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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始知相忆深(3)

小说: 前生今世,何处适之:胡适传      作者:邑清尘

徐芳希望胡适能为他唱一首永久的情歌,但这种炙热的感情是巳有家室的胡适难以承受的。经过感情的颠沛,岁月的洗礼,胡适巳如同一颗远离尘世的水晶,眼看着前尘往事如云烟般流走,心中却不敢再起波澜。也许擦肩而过,才是最好的结局吧?胡适在《扔了》中这样相和:

烦恼竟难逃,一一还是爱他不爱?

两鬚疏疏白发,担不了相思新债。

低声下气去求他,求他扔了我。

他说:

我唱我的歌,管你和也不和?

胡适是彻底的写实主义者,他的诗是他心迹的真实表露。他很为他背不起的“相思新债”而烦恼。在爱与不爱之间,胡适进行了两难的选择,稀疏的白发巳经爬上了他的鬓角,他的感情不能不屈服于理智,所以他主动放弃这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而对方却不这样想,对徐芳来说,爱情就是全部,即使再短暂,也如同烟花般绚烂多彩。

在1963年4月25日顾颉刚的日记中说:“到朱光潜家,为‘诵诗会’讲吴歌。与会者有朱光潜、周作人、朱自清、沈从文、林徽因、李素英、徐芳、卞之琳等。”而徐芳在参加完文艺聚会后的次日就到天津去探望兄妹,直到二十八日才回北京。在此期间徐芳还为胡适寄来一首题为《明月》的诗,诗云:

脉脉的银辉,送来无限温慰,我想到他的笑脸,和月色一样妩媚。

他是一轮明月,遥远的送来一点欢悦。

我要他走下人寰,他却说人间太烦。

徐芳把胡适比作明月,实很确切。在感情世界,胡适的确像夜空里的明月,柔媚而冷峻,可爱而不可及。很少有人在炽烈的恋情的拥抱中,还能保持那样的理性。胡适于5月19日在北京西山写下一首《无心肝的月亮》恰是回答徐芳的诗。诗前,胡适先引明人小说中的诗句:“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他的诗全文如下:

无心肝的月亮照着沟渠,也照着西山山顶。

他照着飘摇的杨柳条,也照着瞌睡的“铺地锦”。

他不懂得你的喜欢,他也听不见你的长叹。

孩子,他不能为你勾留,虽然有时候他也吻着你的媚眼。

孩子,你要可怜他,一一可怜他跳不出他的轨道。

你也应该学学他,看他无牵无挂的多么好。

该诗以前人诗句引题,再映衬自己的心怀,无疑的是对徐芳不断的攻势的响应。因为在这之前的5月15日夜,徐芳又给了他一封信,并附上了一首《无题诗》,诗云:

和你一块听的音乐特别美,和你一块喝的酒也容易醉。

你也许忘了那些歌舞,那一杯酒,但我至今还记得那晚夜色的妩媚今夜我独自来领略这琴调的悠扬,每一个音符都惹得我去回想。

对着人们的酡颜,我也作了微笑,谁又理会得我心头是萦满了怅惘!

月21日,徐芳给胡适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徐芳称胡适为“美先生”,这个称呼恐怕是对胡适的尊称。在她心目中,胡适是长得美,文笔美,是她心目中的美男子。她说:

我从来没有对人用过情。我真珍惜我的情(为了这个,我也不知招了多少人的怨恨)。如今我对一个我最崇拜的人动了情,我把所有的爱都给他。即使他不理会,我也不信那是枉用了情。有时候,你要板着面孔对我说话。老实说,我是有点儿不爱听。可是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我懂得你对我的那份真心。好先生,我问你:为什么当你摇着头说不爱我的时候,我是更喜欢你,更爱你呢?别以为我不喜欢你的诗。我爱你的诗,甚于爱自己的诗。从你那笔下写出的句子,我都爱;何况是一首韵味极美的诗!

我爱你的诗,我爱你这人。

随信她还附上《相思豆》一诗,诗这么写着:

他送我一颗相思子,我把它放在案头。

娘问:“是谁给你的相思豆?”

我答是:“枝上采下的櫻桃红得真透。”

年6月8日,徐芳到胡适在北平米粮库胡同的家去拜访他。当天江冬秀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只会面了十几分钟,但徐芳却感到,“这十几分钟过得太甜了”。过后没几天,胡适因为准备赴美国出席太平洋国际学会,在协和医院检查身体,住了四天。这四天里,徐芳日日处在思念的煎熬之中。她发现自己巳渐渐沉沦,只能在思念的漩涡里沉迷轮回。“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怕就是这种心境吧?7月4日晚,胡适电话告知徐芳,自己要去上海,并由那里赴美。徐芳特地从北京赶到上海为胡适送行,没想到恰逢胡适外出,错过了这一次难得的相见机会。

徐芳请工作人员打开了胡适的卧室让她进去,当她看到胡适的行装时,禁不住潸然泪下,越擦,越流泪,越觉得自己可怜。胡适的油轮是14日起航的,随油轮离去的,还有徐芳的痴与爱。她流着泪写了一首情诗为胡适送行。诗名《我放我的爱在海里一一送美先生去美国》:

我放我的爱在海里,海是那么深,海是那么绿,真的情不在海底,它浮在明朗的水上,静静地等着你的步履。

我放我的爱在海里,爱是那么挚,爱是那么真,它永愿和你相亲,你的船走了,它跟,你的船停了,它停。

我放我的爱在海边,我吩咐鱼龙,我吩咐水仙,不许它们伤害我的恋。

我是轻轻地把它放下,你也许会轻轻地将它拾捡?

月色茫茫,离别漫漫,那曾经的相遇,那曾经的相惜,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的又浮现在眼前,感觉就如昨天,又感觉过了很久。她又提笔为胡适写了一封信,她的信热情而真挚,坦率而大胆,很直露地表白了她对胡适的恋情。信中称胡适是她“最爱的人”,称自己是“你的孩子”。1936年8月,徐芳寄给胡适一张自己的小照,在照片背面写道:“你看,她很远很远地跑来陪你,你喜欢她吗?”

可惜自己抛出的爱情鸿雁如同石沉大海一般,久久不见回音。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徐芳独自在院子里散步,看着漫天的星辰,想着远方的意中人此刻也是不是正在“千里共婵娟”。然而,日历随着时间的摇曳,一页页翻过去了,却怎么也翻不过心痛的那一页,心痛的时候,她就会仰望苍穹,清风没有吹干记忆的痕迹,也没有稀薄那段回忆,思念只能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

终于,徐芳等到了邮差送来的信函。信中虽无炽烈的话语,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关心。胡适在信中不免提到了几句让徐芳抑制感情的话,但这位多情的女子定然不会听。虽然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却怎么也不能淡掉这份回忆。爱过了,就不会忘,只会慢慢发酵,越来越醇香。胡适在信中还附了一首叫《车中望富士山》的诗:

雾鬓云裾绝代姿,也能妖艳也能奇。

忽然全被云遮了,待到云开是几时。

徐芳尤为喜欢这首诗,觉得其雅丽极了,她当晚就写信给胡适,在信中质问:“待得云开是几时?这只有你知道。你说!”

在接下来不到两个月的时光里,徐芳连写了十几封信给胡适,而直到八月二十七日她才收到胡适的回信。徐芳当天写了回信,她说:“你在百忙之中,还没有忘了写信给我,我快活极了。前些日子,我没有得到你的信儿,我真有点怪你了(我真舍不得怪你!)现在我得谢你!你是那么仁慈,你的句子真甜!我看了许多遍,都看迷了。”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过后,徐芳就离开了北平,在上海住了一阵。后又乘船赴香港。当晚,夜深人静时,她一边听音乐,一边给胡适写信:“你这人待我是太冷淡,冷得我不能忍受。我有时恨你、怨你;但末了还是爱你。反正还是那句话,我要永远爱你,我永远忘不了你。你在那边的生活如何?大约是很快乐吧?说不定又有了新的朋友。不然,怎么会不理我?我最美的先生,你要再跟别人好,我可饶不了你。等你回来了,咱们再算账!你也许不爱听这些话。可是我就这样儿,你不爱听也得听。你的芳就是这脾气。”

胡适收到此信,恐怕只能苦笑而巳,缘聚缘散,缘,本来就淡如水,无论是诗般的情怀,还是如梦的情结,都将随昨日黄花随风飘散。多少年后,一切的一切,都会化成回忆,这些回忆也会同过眼云烟般从心头慢慢消散。曲终人散,可能是对缘分最好的诠释吧?

此信寄出之后,胡适依旧没有回信,足足有三年,徐芳没有再给胡适写信。一直到了1941年4月24日,徐芳才又给胡适写信,可是这信开头巳改成“适之吾师赐鉴”,而落款则是“生徐芳”,物换星移,此情不再。信中所谈的是她想到美国去留学,希望胡适给予帮助,但胡适依旧没有回音。她只得在中国农民银行任文书工作。

年徐芳和徐培根将军在重庆结婚了。抗战胜利后,因工作单位的搬迀,他们从重庆移居南京。而胡适任北大校长之后,到南京中央研究院开会时,也曾去看过他们夫妇,师生之间相谈极为欢畅。1949年她随夫同迀往台湾。1958年胡适自美返台,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后,他们曾在南港见面。1961年1月17日的胡适日记还有与徐培根夫妇共同聚餐的记载。但此时的胡适只是她“永远崇敬”的老师了。

徐芳晚年曾谈到自己的恩师们,他说朱自清长得矮矮小小,朱光潜一身西服笔挺,林徽因面貌清秀,身体柔弱。唯有谈到胡适时,她十分冷静地低调以对,不愿意透露更多的细节。可能,她心中还有一丝隐隐的痛。她跟胡适之间的情缘,短又朦胧,却是一生的心痛,这种心痛被回忆牵着走,许多往事萦纡心头纠缠不休,想要挥去却无能为力,化作一场无情而又诗意浓郁的秋雨,就像她诗中所写那样:说女人像一首诗,不错,像一首抒情的短诗。

先生的雅量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这是曹丕说的,他不仅是帝王,也是大文人。他还解释说“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文人的傲气风骨自古为人激赏,但一旦自我得骄横唳气不能容人便有失风雅了。

骂胡适,鲁迅虽然不是最狠的,但却是最有名的。

然对于鲁迅杀向胡适的言论和文章,胡适一贯都是采取不理,不驳。

年4月,印度诗人泰戈尔应邀来华访问时,鲁迅是“驱泰大军”之一,他的杂文《骂杀与捧杀》直刺林长民、徐志摩,对胡适也不乏讥诮,在徐志摩生气罢译时,胡适打圆场上阵顶替徐志摩,却没说鲁迅一个“不”字。

年前后,鲁迅与“现代评论派”陈西滢发生激烈论战,字里行间“斜刺”胡适。陈西滢和胡适同属“现代评论派”,然而,胡适既不参与论战,也不回击鲁迅。他反而在5月分别写信致鲁迅、周作人和陈西滢:“你们三位都是我很敬爱的朋友,所以我感觉你们三位这九个月的深仇也似的‘笔战’,是朋友中最可惋惜的事。”

年5月,逊帝溥仪“召见”胡适,当时鲁迅并没有说什么。到了1931年底蒋介石召见胡适后,鲁迅在《知难行难》一文中写道:

中国向来的老例,做皇帝做牢靠和做倒霉的时候,总要和文人学士扳一下子相好。做牢靠的时候是“偃武修文”,粉饰粉饰;做倒霉的时候是又以为他们真有“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当“宣统皇帝”逊位逊到坐得无聊的时候,我们的胡适之博士曾经尽过这样的任务。博士曰,“他叫我先生,我叫他皇上!”

鲁迅骂胡适骂得狠,也骂得不公平,说他“能言鹦鹉毒于蛇”、“好向候门卖廉耻”云云。在他仅有的几篇涉及到抗日的文章中,还有一篇纯粹是对胡适的人身攻击,骂胡适“不愧为日本帝国主义的军师”。

年10月19日,鲁迅卒。

对于逝者,具体的时间是没有意义的,连意义也没有了意义。但是,对于活着的人们来说,记住这个逝去的年代并非多余。在他的灵柩之上,从此永久性地盖上了一面旗帜:“民族魂”。对鲁迅先生的评价,这三个字也许比千万言的论文更实际,更崇高,更有份量。鲁迅的伟大思想和精神,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将永远放射不灭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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