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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命运克隆(5)

小说: 给钥匙系上红流苏      作者:秦轮

市场疲软对经商者的不利影响是商品滞销,周转不灵,但是疲软也有它可爱的一面,那就是不用付钱就能从厂家拿到东西。我当时对经济形势缺乏起码的分析预测能力,上述那些经济术语都是在做了股民之后才慢慢弄明白的,可见“股市是最高明的经济学教授”这话一点不假。就像现在股市上常常有人被高涨的人气所蒙蔽一样,我当时被小店不正常的销售额所迷惑,觉得可以大干一下,就以要脱产上电大为由向厂里提出辞职。我上的那个电大属半脱产性质,厂里并非不同意给我时间,只是不能为我报销学费。所以我辞职的理由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明显是借口。之所以要找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明以那时的观念还不敢理直气壮地“在商言商”,“辞职”之举更是鲜有人为之,哪怕辞掉的是一个社办单位的工作。我辞职的那点勇气来自小建给我的刺激,来自孪生兄弟带给我的震撼,但最后的决心却是一个叫缪戟的同事帮我下的。

辞职以后我就一边上电大一边经营自己的夫妻店,经营了一段我嫌这店的格局太小,就又在永固路批发市场租下了一个摊位做日用品批发。然而就在我筹备批发摊位的时候,市场已经在发生着迅速而剧烈的变化,只是我对这种变化全然没有觉察,还踌躇满志地跑到一家化工厂去进洗衣粉。在此之前我曾通过在这家化工厂当劳资科长的朋友引见,找该厂管销售的副厂长批过一次条子,搞了一些洗衣粉和肥皂到小店里去零售。这次又想厚着脸再找一下那位副厂长,虽然这一次是想弄回去批发的,但是因为拿不出多少钱,所以也没打算要批很多。到了厂长办公室,还没把我新搞了一个批发摊位的事跟厂长说完,厂长就打断我的话说:“要洗衣粉是不是?自己到销售科去开票吧。”我小小心心地说:“请厂长还和上次那样给我批个条吧。”厂长却不知何故笑了,他说:“你这么作兴我批的条啊?那好,就破例给你再批一张吧,这种条子以后可是有收藏价值的哟!”我当时见厂长答应批条光顾了高兴,没听出来厂长这句话的真实含意。现在想来,才知道那位副厂长那时就已经敏锐地预感到了卖方市场的终结。

我拿着厂长批的条子来到销售科,负责开票的那位女科员将我递上去的条子往旁边一抹,连看也不看,就问我:“开多少,一千箱够不够?”我当时听了这个数字肯定是惊得失声叫了一句,而女开票员肯定是把我的惊呼当成了对那个数字的认可。只见她二话没说,就给我开出了一份一千箱的六联单,而且马上就在上面盖了章。根据我上次的经验,本来是先由我拿着这份六联单到财务科去缴款,她要见到财务科在其中的一联上盖了“转账收讫”或“现金收讫”的章之后才给盖发货章的,这一次是怎么啦?我疑惑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到他们厂的产品已经出现了滞销,也没想到企业管理上存在着漏洞,只以为是厂长的那张条子和熟人的面子在起作用。

我稀里糊涂地将一千箱洗衣粉装上一辆加长东风车,并请人拉到我刚刚租下的那个批发摊位上。我的前妻和前任丈母娘头一回面对这么多的洗衣粉,欣喜和忙碌使她们忘记了询问洗衣粉的来历,母女俩一边找人卸货,一边就开始了她们从来没有经营过的批发生意。也许是忙中出错,也许是我在电话里根本就没有交代清楚,她们开出的每件批发价,居然比人家化工厂定的出厂价还低了3元8角钱!如此不计成本地“倾销”,把左邻右舍的同行们搞懵了,他们开始还以为那母女俩疯了,后来他们自以为是地把母女俩的反常举动理解为一种“打码头”、“追求广告效应”的高明的商业促销手段,再后来那些也在化工厂得了这种洗衣粉的摊主们就来了商业灵感,他们纷纷放下自己摊位上的生意,跑到我的摊位上来得货,预备跟化工厂去销账,从中赚取差价。而我的前妻和前任丈母娘对这一切始终一无所知,她们甚至对洗衣粉的如此热销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等到我和我的那位在化工厂劳资科供职的朋友从外面小酌回来,一卡车的洗衣粉早已经被抢购一空。我那前任丈母娘见了我还表功似的说:“想不到吧?一车洗衣粉,全批出去了!”我一听她们卖的价,差点昏过去,而我的前妻和前任丈母娘终于弄明白了她们忙了一下午的直接后果就是给自己造成了将近5000元的损失,而这一损失几乎比我们那爿开了一年的小店的全部利润还要多的时候,母女俩当时就哭作了一团。朋友见我们一家如此经不起事,动了恻隐之心,自告奋勇答应回去帮忙,跟厂长求求情,把付款的时间多宽限一些日子。

令我的朋友和那位已经由副转正的化工厂厂长始料不及的是,他们的这一“宽限”,使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种如今在生意场上已被广泛应用的拖欠方式,那就是付旧账拖新账、付小头拖大头(当然适时地给厂长等关键人物一些好处也是无需说明的)。甚至连我自己也未曾料想到的是,通过这种方式,意外得来的那整整一加长东风车洗衣粉的货款不仅分文未付,而且还越拖越多。这逐渐加大的一笔货款从那时起在我手上滞留了三年之久,成为我日后在股市上翻云覆雨的本钱,继而又成为彻底改变我的人生命运、使我今天混得像个人模人样的那一系列开发投资项目的一笔宝贵的启动资金。而这三年正是国家为抑制经济过热进行宏观调控紧缩银根的非常时期。

“什么叫机遇?机遇是一个寻找无门,不请自来的家伙。”最后我对丽春说了我对这事的感慨。

八、小说内外

这篇小说的命运也像我在这之前写过的其他一些东西一样,写了一半就被我扔下了,所不同的是以前写的东西多半是以稿纸为载体扔在某个抽屉的某个角落里,而这一次是以一个名为MYKLWORD的“文件”扔在电脑硬盘的某个区间,以一种虚无的形式存在着。

本名岳凯的小建在我毫无戒备的情况下背叛了我,丽春又死活不愿意到我的公司里来同我一起收拾残局,她说倒不是顾忌到重整温饱公司的难度,而是她历来主张生意归生意朋友归朋友,总之是做情人或者做太太都可以商量,做合伙人和傀儡经理则恕难从命。而恰恰在此时,我在股市又栽了一个大跟头,真是祸不单行。面对后院起火内外交困的糟糕局面,我实在没有心情再优哉游哉地端坐在电脑前写这样一篇无关紧要的小说,甚至也无心再去打理业务,就一气之下注销了我那已是苟延残喘的温饱公司,返回了阔别数年的家乡。

小建——出了我的小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再称他小建了,而不得不尊称他为岳凯总经理——的无情背叛使我的精神备受打击,但是他最后离开时的做派却又让我不得不有几分佩服甚至是羡慕,想当年我辞去那份可怜的大集体工作的时候还要对厂长遮遮掩掩地找借口,根本做不到像岳凯这样潇洒。如果不是缪戢,我最后都下不了辞职的决心。而如今的岳凯却是搂着一个女人来到我的大班桌前向我进行礼节性地辞别的。那位女人的版权昨天还是属于我的,现在却被岳凯妮称为“清清”。这样的称谓让我觉得岳凯不仅在经营制衣厂方面颇有才能,而且在经营女人方面也是技高一筹。清清揽着岳凯的腰,身子像一张弓一样在岳凯的腰间弯着,半张脸深深地掩埋在岳凯的胸前腋下,让人难睹其容,剩下的半张脸就充满了夸张的幸福。在我的感觉中,清清几乎是刚刚从我的床上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就直接投进了岳凯的怀抱。这感觉很别扭但更多的是滑稽,使我在瞬间的惊异之后便能够非常释然地跟他们说起了笑话:“二位是来通知我办交割手续是吧?我看就免了吧,我们特事特办,一切从简。”

岳凯也笑着说,“这样最好,但我们主要是想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的,当然你如果不想听,我们可以就此离开,因为这件事你听了以后也许会不太愉快。”

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将要死到临头,但还要嘴硬:“说说看,也许正好相反,我听了之后会很愉快呢!”

岳凯说:“其实这事我不说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只是我觉得还是由我亲自来告诉你效果要好一些:我们自己开了一家制衣公司,是刚从一个想改弦更张的朋友那里盘来的,我们的第一桩业务就是前两天我代表贵公司谈过的那笔佐丹奴的单子。”

这样的现实的确比一个女人的易主更让一个男人难堪,但我还是竭力地经受住了,至少当着岳凯和清清的面,我没有显得太在意,我说:“做得漂亮,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将我的制衣厂盘去呢?也免得你一客去烦二主,我保证不会比你的那位朋友要的价更高。”

岳凯说:“我不怀疑你有这样的大度,我也的确和清清探讨过(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起‘探讨’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这方面的可能性,但因为当时许多事情还不便公开操作,需要秘密地进行,所以就只好绕过你这一家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做很卑鄙呢?”

我说:“岂敢岂敢,商场如战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好歹你也是我看中的人,曾经为我打过工,是我手下的兵。不是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不想当老板的打工仔也不是好打工仔。”

岳凯把身边的那把弓扶正,不让她继续弯下去。然后他用了一种我十分陌生的语气说:“谢谢你这样说。我也是男人,我也渴望成功。在这个老板辈出的时代里,凭什么我就要屁颠屁颠地跟在别人的后面,让别人颐指气使。我是比别人笨,还是比别人傻?”说这话的岳凯显得很激动,等这种激动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点,他又说,“对不起,我说的‘别人’并不就一定是指你。”

我说我知道,即使一定指的是我也没有关系。

岳凯的话让我不禁想起了多年以前我和缪戢的一次谈话,正是在那次谈话之后我义无反顾地辞去了工作。

缪戢那时和我同为那家大集体工厂的一员,然而用他后来见到我时常说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我们俩那时“同股不同权”,他属于第三世界的第三世界,水深火热。他这样说当然不是指他是车间里最底层的工人,而我是一个科室人员。一个社办单位里的科室人员,是非常不稳定的,关系比能力更重要,因为有关系随时可以让你干,因为没有关系也可以随时不让你干,所以不仅我看不上,“水深火热”之中的缪戢也不放在眼里。

缪戢从知青点回来以后就一直做临时工,后来总算托人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也就是我所在的那个大集体,但缪戢想大集体也就是仅次于国营了,至少以后的生活算是有了着落。缪戢欢天喜地地跑到厂里去报到,到了那里才知道了这家“大集体”是其实难副。加上缪戢托的那位在劳动局管压力容器的熟人又是借这厂子转编之际将缪戢强行塞进来的,厂里当时转编心切,不敢得罪劳动局,但是在工作安排上却不再看劳动局的脸色了,事实上也看不了那么多。缪戢拿到工资介绍信半年多,到厂里去问过了无数次,才安排在大厂做了一位辅助工。这种辅助工又是这种厂办大集体的一大特色,一般的大厂都有一些脏、重、险的工种,以前这类工种通常是请临时工或者民工来做,随着就业形势的日益严峻,家属厂在转编以后人员迅速增加,安排成了大问题,于是就把这些岗位给了家属厂,用来安排像缪戢这样在本厂毫无关系的外来户。缪戢在大厂只干了几个月就在车间里跟大厂的人打了一架,准确地说是他把人家给狠狠地揍了一顿,然后就跑到我这里来要求办理停薪留职。我问缪戢:“为什么火气那么大,把人打成那样?现在赔了不少医药费,连班也上不成了。”缪戢说:“那种鬼班我早就不想上了,光是脏点累点,我也认了,谁让我们生得是二等公民的命呢?实在是受不了那份歧视!就说我打的那小子吧,平日里就吆五喝六、风言风语没少欺负我们大集体的,这一回传送带上断了煤,造成了锅炉压火,他竟无中生有,把责任全部赖在我们头上。我们本来是卖苦力的,他们大厂的人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他们成天躲在一起抽烟打牌谈论女人,出了事就不该负点责任?最可气的是那小子在车间主任那里把责任一个劲地往我们身上推,私下里又拉着我说‘反正你的工资奖金也不多,扣了就扣了。烟不够抽的时候我来接济你。’这种无耻的人,奏他一脸的鼻血都算便宜了他!”

两年以后的一天上午我在街上迎面遇到了缪戢,我一把拉住他说:“我正好要找你,你的大集体编制还要不要了?”他问我要又如何不要又如何?我告诉他按规定半年没到厂里去交养老统筹金,就算自动离职,指标注销,你都一年多没到厂里去了。缪戢一听是这么回事,就轻描淡写地说:“那你就算我自动离职吧。”缪戢的这种态度让我非常失望,我说:“我知道你当初搞这么个大集体的指标不容易,厂长问了几次,我都给你打掩护,想帮你留着这个指标,没想到你这么不领情。是不是觉得统筹金太多,交着不合算?”缪戢听我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连声道谢,他说:“我倒不是不领情,也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实在是我看不出保留这个编制将来对我还有什么用处。”

缪戢为了答谢我,非要拉我到他店里去坐坐,然后一起“共进午餐”。缪戢还递给我一张他的名片,头衔是“兴华水暖器材经销部经理”。以前我只听说缪戢停薪留职以后在五交化商店门口倒卖过自行车,后来又去云南跑“军火”,反正都是做一些不甚合法的投机倒把的买卖,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当了经理。我出于好奇,也是盛情难却,就跟着他去了。去的路上我还在想,他的水暖器材经销部是个什么样子?该不是“皮包经销部”吧!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经销部,店面开阔,货物充足,生意兴隆。见我吃惊的样子,缪戢非常得意,跟我谈起了开这店的经过。他说他搞“投机倒把”赚了一些钱,尤其是跑烟,赚了不少,但那都不是长久之计,两手空空的时候可以冒险一搏,有了一点积累再去冒险就不理智了。他以前做临时工的时候对水暖器材这个行业有点了解,于是就自己开了一家,开了这一年居然站住了脚,就一鼓作气趁势把店面扩大到了现在的规模。

那天在饭桌上缪戢跟我说了许多他做生意这两年的经历和感叹。他说市场资源是有限的,绝大多数人的智商也是相差无几的,所以先来后到就显得非常重要,有时几乎就是决定一个人成败的关键所在。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听他说,很少插话,更没有再跟他提是否要保留那个大集体指标的事,因为我不傻,况且即使是傻瓜都能看出来,那种大集体指标对于已是经理的缪戢来说,的确是没有一点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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