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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小说: 我的唐宋兄弟:穿越千年的诗词人生      作者:金满

据说赵明诚重病期间,有人拿了把壶请他甄别真伪,后谣传赵明诚送壶通金。山河破碎,丈夫亡故,这一切似乎还不够。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固执地携带大量文物,辗转千里追寻高宗逃亡路线,只为一厢情愿地想把毕生收集的文物献给朝廷,以此澄清丈夫的声誉。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添字采桑子》

夜半听雨,点点滴滴,小轩窗前,北客辗转难眠。你曾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如果你是男儿,该是会立马横枪,血战沙场的吧。李清照最终还是未能追上仓皇逃窜的高宗,大部分文物在战火中遗失焚毁。

张爱玲遇见了胡兰成,便变得很低很低,低到了泥土里,从尘埃里开出了花。张爱玲对胡兰成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可你呢?清高如你,骄傲如你,怎会看不清张汝舟这样一个虚伪文人。你再嫁张汝舟,忍受世人“不终晚节”、“无检操”、“晚节流荡无归”的诟语。你是再不愿过着流离失所、形单影只的日子吧?你以为他会和赵明诚一样好好地待你的吧。

婚后张汝舟露出本来面目,与李清照在文物支配权上纷争吵闹。这些文物是李清照与赵明诚多年收集的,经历战火后已所剩无几,李清照视之如命,加上《金石录》还未完成,李清照的态度可想而知。诈骗犯张汝舟羞愤难当,对李清照拳脚相加。

兰花被猪吃了,焦尾琴当柴烧了,《兰亭集序》擦了屁股,丹顶鹤做成了烤鸭,小龙女被嫖客光顾……这,就是人生的本来面目,就是这尘世的龌龊与荒谬。

李清照在给朋友的信中说:“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毕竟是千古无双的易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李清照为离婚一怒告发张汝舟科考舞弊。依宋朝法律,女人告丈夫,无论对错输赢,都要入狱两年。事后张汝舟发配柳州,李清照入狱。友人为之奔走,九天后李清照出狱。

你说:“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

你说:“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武陵春》

国破家亡,画鬓如霜,年华暗淡,四季流转。金华的双溪啊,依旧春光,小小的舟楫啊,又怎载得动这万古愁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

很多事情,都成了回忆,唯剩这本《金石录》和几页单薄的词稿。昨日有旧友携十岁幼女来访,小女聪颖,我欲将平生所学相授,小女说:“才藻非女子事也。”我一生著书立说,以才名自傲,原来都是一场虚幻。德甫,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快,我会来陪你。

李清照七十岁左右,在孤寂与凄凉里去世。李清照是被南渡的权贵们遗忘的,甚至她的卒年,在史书中亦无可考。可易安的一颗万古愁心,令多少后人长吁短叹、唏嘘流涕。

郑振铎评价李清照说:“她是独创一格的,她是独立于一群词人之中的。她不受别的词人的什么影响,别的词人也似乎受不到她的影响。她是太高绝一时了,庸才的作家是绝不能追得上的。无数的词人诗人,写着无数的离情闺怨的诗词;他们一大半是代女主人翁立言的,这一切的诗词,在清照之前,直如粪土似的无可评价。”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被人们一次次地引用。

后世论者将李清照推为宋代“婉约派”词家的宗主。

关河梦断陆放翁

宋词人里,最悲情的是陆游,与唐琬的一段千古情殇令多少人有泪如倾,与家国的一腔壮志未酬令多少人扼腕叹息。提起他,总会想起杜甫,一样的仕途蹭蹬,一样的忧国忧民,一样的沉郁厚重,一样的是一场悲剧。对他们的感情,是暗水青天下仰望一座高山,肃穆尊敬;是轮回彼岸上眺望一朵青莲,馨香自知。NND,这感情太澎湃了,一不小心弄了一坨排比句。说到宋朝的悲情人物,其实很多——“古之伤心人”的淮海、小山,愁心似海的易安,贫不能殡的白石……他们的“悲”更多的是自怜自叹,关注于自身,而陆游和杜甫的“悲”,不仅涵盖了身世的飘零沉沦,更是一种对君国乱世的大悲悯、大慈悲。前者是知己,适合冷雨孤灯下闲话小酌;后者是圣人,必须九鼎庙堂上顶礼膜拜。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陆游公元1125年生,正好赶上北宋灭亡前夕。陆游祖父曾任尚书左丞,父亲陆宰当过京西路转运副使。靖康元年金兵南侵前后,陆宰被免职,携家眷南归故乡,侥幸逃过大劫。陆游自小见长辈们“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这些种子在孩子心中悄悄埋下,长成洗雪国耻、收复失地的理想。

万恶的旧社会摧残青少年发育成长,陆游二十岁就与表妹唐琬成婚,当时唐琬估计才十五六岁。表哥表妹一般都青梅竹马,陆游与唐琬婚后,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的生活,于是,老巫婆来了。破坏践踏美好的就是陆游的母亲,在母亲逼迫下陆游休妻再娶王氏。唐琬被休的原因,古人的说法是“不当母夫人意”、“二亲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放翁不敢逆尊者意,与妇诀”;陆游晚年的诗作提及此事,是因为唐琬不孕。与陆母一样令我咬牙切齿的恶婆婆不少——《孔雀东南飞》里焦仲卿的母亲,《金锁记》里的曹七巧……人性扭曲、虐待儿媳的根源,我想是源于妒忌,妒忌儿子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于是哭闹耍泼,于是鸡犬不宁。有情人难成眷属,一段“梁祝”式的爱情悲剧再次上演。这一次分手,孰料十年后的再见。

陆游二十九岁赴临安(今浙江杭州)应试,名列第一,因居权相秦桧的孙子之前,又“喜论恢复”,竟在复试时被除名。一腔报国理想覆灭的陆游怅然回乡。窗外满园春色,心内郁闷悲苦,陆游去到城外禹迹寺南的沈园散心,意外与唐琬相遇。唐琬被休后改嫁名士赵士程,此次游园,赵士程就陪在身边。人生如戏,这样的一段场景,分明就是一场情感剧烈冲突的戏剧,而导演,就是命运。

场景:春日沈园。

人物:陆游、唐琬、赵士程。

(道具撒花瓣,鼓风机吹)男女主角目光交错,心中波涛汹涌,却装作无动于衷(镜头捕捉男女主角脸部微妙的表情变化)。音乐响起……为何你眼光年月未变,思忆怎么要再返旧年(男女主角眼神明暗交替,显示激烈的内心悸动)……终于看见,在这熟识的路旁,那个他静静凝望你(镜头缓缓由唐琬脸上移向有点深情、有点尴尬的赵士程)。

沈园意外相遇,三人又都是有素质的文人,转头就走又显得那什么,于是三人隔湖对饮。

剧务:“导演,是放三张桌子还是两张?”

导演:“……两张。”

剧务:“导演,谁和谁坐一边?”

导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你还不滚回猪圈去!”

唐琬、赵士程面对一桌酒菜,陆游面对一张空桌。

男一号困惑地望向导演:“导演,我吃桌子?”

导演:“……”

唐琬派人送过酒食,与陆游隔湖而饮。三人沉默地喝酒,最难受的我想应该是赵士程。如果是西门庆、李逵之流的也就罢了,一脚踢翻酒桌,操起快刀板斧就奔对岸而去。可赵士程应是个磊落大度之人,在“爱你的人和我爱的人”里扮演的是“爱你的人”,无怨无悔,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呑。换在今日,眼看着老婆和前夫欲说还休,别说请那哥们儿喝酒,估计早攥着板砖上去了。

酒越喝越淡,人愈想愈伤。考场情场双失意的陆游心如刀割,情感的出口就是诗词。于是沈园墙上留下字字泣血的千古伤心之词——《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东风恶,欢情薄”,“东风”应该就是陆母吧。曾经鄙视过陆游的软弱,能写“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样激昂诗句的爷们儿,怎就不懂得拒绝与反抗。而立之年后,慢慢洞晓一些世事,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好恶。男人的肩上不仅扛脑袋,也扛责任,这责任不仅对老婆,也对母亲。可唐琬,情何以堪?“红酥手”很多书里说是唐琬的手,我觉得应该是绍兴的一种地方菜肴名称,希望不是以猪蹄作原料的。少年说愁的年龄,对这阕词印象深刻,每看一次都心旌摇动,以至于后来每见会稽、绍兴这些地名,脑子里就闪过“红酥手,黄縢酒”的错落,“桃花落,闲池阁”的落寞。

沈园怆然而别,一年后,唐琬故地重游,园墙上《钗头凤》墨迹斑斑。春光依旧,物是人非,断肠人提笔和词——《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尝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情是一杯断肠的毒药,让人甘心饮下;情是月光里温柔的刀声,多少人闭眼等待那心口的一凉。红尘里故事咏唱,岁月中美好死亡,爱人就这样松开了手。

写完这首词后不久,唐琬竟因愁怨而死。此时陆游正提三尺青锋,北上追寻还我河山的理想。秦桧死后,孝宗时陆游被赐进士出身,一生沉沦在通判、幕僚等小官上,并屡遭弹劾、罢黜,终其坎坷一生,也未能看见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天。

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率部南侵,宋金夹江对峙,完颜亮死于内讧,金兵退。赏识陆游的张浚以枢密使主持北伐,但很快北伐失利,“隆兴和议”签订,主战派失势,张浚被黜。刚调为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的陆游以“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被罢黜归乡,一住就是五年,直到四十六岁时出任夔州通判。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诉衷情》

四十七岁,陆游投身四川宣抚使王炎军幕,至南郑(今陕西南郑)任职,在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曾与金兵遭遇激战。“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和《书愤》中的“铁马秋风大散关”,说的就是这段意气风发的军旅生涯。在前线仅半年,随着王炎调回临安,陆游也被调至成都担任安抚司参议官的闲职。一腔热血无处抛洒,陆游消磨于歌伎舞女,醉里乾坤。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金错刀行》

岁月蹉跎,宝刀依旧,丈夫“提刀独立顾八荒”,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悲怆。生逢乱世,多少热血男儿渴望万里从戎、以身报国,却只留壮志难酬、无路请缨的悲愤。

五十一岁,陆游应出镇四川的范成大之邀入幕。陆游与范成大曾经同僚,旧友异地相逢,隔三差五聚一块儿喝酒,估计谈得最多的还是抗金报国、收复河山。那段时间陆游借酒浇愁,放浪形骸,被讥为“恃酒颓放”、“不拘礼法”,第二年被罢去嘉州(今四川乐山)知府官职。陆游倒也郁闷得可爱,说自己这是“罪其无辞”,自号“放翁”。还辩解什么呢?不停地上书,不停地唠叨,还不让人心烦?真放得下吗?放开的是个人富贵荣辱,放不开的依旧是北望中原。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关山月》

写这首诗的时候,陆游五十三岁,“隆兴和议”已签十五年。全诗就像一幅苍凉悲郁的水墨长卷,月下万里关山苍莽,贵人醉生梦死,诗人鬓染白霜,征人抛骨他乡,北人望断肝肠,一支羌笛,吹碎了理想,吹灭了希望。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咏梅》

五十四岁离川东归后,陆游因诗名日盛,被孝宗召见,却仍未得到重用,只被派往福建、江西做了两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江西任上,陆游因“奏拨义仓赈济,檄诸郡发粟以予民”,被参“擅权”罢职。在乡闲居六年后,又被起用为严州(今浙江建德)知州。严州任满,陆游卸职还乡,不久,被召赴临安任军器少监。次年,光宗即位,改任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后又因上奏劝谏朝廷减轻赋税,反遭弹劾,以“嘲咏风月”被再度罢官。陆游一生力主抗战,矢志不渝,却屡遭打击,归老故乡。罢官路上古道西风,驿站断桥边一枝孤梅风雨飘摇,辚辚马车里断肠人同病相怜。

陆游的一生虽几度出任公职,但大部分时间是在乡赋闲,其间写过大量简淡古朴、朴素秀逸的田园诗,作旷达之想,以求寄托。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游山西村》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剑门道中遇微雨》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临安春雨初霁》

市桥压担莼丝滑,村店堆盘豆荚肥。

——《初夏行平水道中》

这些诗冲淡恬适,清新古朴,我是爱极这样的字句,仿佛纷扰尘世间,只剩这春雨杏花、柳村农家。可是,真的能忘记吗?

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书愤》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多少次梦回沙场,瓜洲渡战船上的雪啊,大散关铁马后的风啊……壮士银甲金刀,横戈跃马……夜半惊醒,泪湿枕巾。别人是“梦里花落知多少”,你却是“铁马冰河入梦来”。七十余年的坎坷沧桑,怎还不能熄灭你的一腔报国理想,以你的品行,自是不屑权臣韩侂胄的为人,又怎会写诗颂扬,可因他支持北伐,一切就有了原谅的理由。

你还是时常会去沈园的吧,离去时的英武少年,归来已是尘满面、鬓如霜。壁间墨痕深锁,伊人凋落成泥。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沈园》其一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沈园》其二

红尘滚滚,有人相遇,有人别离,如花绽放的年纪,轻轻错肩而过,没有道一声“珍重”。沈园里一位老人,踽踽独行。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示儿》

公元1210年,留下这首遗诗后,八十五岁的陆游闭上了眼睛,至死也没能看见北定中原的那一天。

公元1279年,陆秀夫负八岁的宋帝昺跳海身亡,南宋灭。

悲歌未彻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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