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小说网 > 纪实文学 > 前生今世,何处适之:胡适传 > 第32章 曲终(3)

第32章 曲终(3)

小说: 前生今世,何处适之:胡适传      作者:邑清尘

这一场大论战,台湾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参加了,《文星》、《政治评论》和《世界评论》等刊物连续多期用全部篇幅发表论战文章,作者范围之广和写文章论战的“积极分子”之多,都是空前的。许多报纸和刊物郑重发表社论,组织座谈。后来发展到“党国要人”(如“副总统”陈诚)、政团领袖、大学教授、企业家等名流纷纷表态。支持李敖者也有,但人数有限,几乎不足两位数,绝大多数是反对“西化”的。

胡适虽然素来号称修养好,毕竟也具七情六欲,也难于抑制心头的愤懑与烦忧,不久又因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可围攻他的人们并没有因此停歇,谩骂和指责继续朝胡适和李敖头上喷来。

胡适在病床上拿起圆珠笔指着围攻他的那些文章对身边的人说:“你看,这说的什么,这样的轻佻浮薄!再看这儿,简直瞎闹。这还算是捧我的一篇!”胡适一面说,一面用笔把他批评的地方画出来,“他们要围剿我胡适,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胡适住在台北,与他们有什么坏处!”

风烛残年的胡适,在“围剿”与“反围剿”的硝烟中再一次被无情地棒打。他做不到“大笑拂衣去”,只有一头扎进中央研究院的日常事务中,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挖土不息。

李敖评价胡适:“别看他笑得那么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这句话一语中的地点破了胡适晚年的心境,而各方的攻讦与喧闹,令胡适备感孤寂。

无限伤心事,何处话凄凉?他只是一个寂寞的老人。

世间已无胡适之

胡适公园距胡适故居中央研究院不远,就在中央研究院大门对面的小山坡上。仿佛这位院长驾鹤西去之后,依然日夜关注着中央研究院。走过拱形大门,就看见“胡适公园”四个大字。对于当地的居民来说,这里首先是一座“公园”,而后才是胡适的“墓园”。

雨后的公园游人稀少,十分幽静,公园的门不大,入口处是一座地标式的喷泉池,在路边,除了一个很平坦的小区域之外,迎面就是一座小山坡了,背后则是绵延的山脉。

缓步来到安葬胡适的小山坡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斜放在通往墓冢台阶上的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镌刻着胡适学生、思想启蒙先驱者毛子水所写的墓志铭:

这是胡适先生的墓。

这个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虑、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

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胡适生前喜爱白色,所以胡适墓园就以饱满圆润的白色鹅卵石铺面,四周则辅以白色正方形廊檐,墓碑正面的围墙上悬挂一块白色大理石,上书蒋介石亲笔题写的“智德兼隆”四个金字。墓园前两侧,伫立着两棵松柏。中间置一花台,可摆放祭奠的鲜花什物。没有宗教信仰的胡适,其墓园显得浑朴自然。胡适墓碑上镌刻的“中央研究院院长胡适先生暨德配江冬秀夫人墓”几个大字,是于右任所书。

站在胡适墓前,我突然感觉无所适从。至此,我巳经追寻完了先生一生的足迹,他从山中走来,在动荡不安的尘世里完成了他锦绣的一辈子,看穿浮名后抽身而去,可谓是洒脱之极。而我此时却忍不住泪如夜露,朦胧了眼前的路。

年10月,江冬秀终于依依不舍地告别美国麻将牌友,回到孤苦伶仃三年半的老胡适身边。胡适欣喜异常,提前把寓所靠近盥洗室的那间房腾出来,用去污粉把浴缸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把身边的四个工作人员召集起来说:“我太太要来了,她很节俭。在中国,节俭是一种美德。我结婚时,家里欠了债,但不到两年,不但还清了债务,还有节余。这全是太太的功劳,是她省俭的结果。”

日上午,胡适亲自去松山机场接江冬秀。下午四时,中央研究院全体同仁、眷属在蔡元培馆举行“欢迎胡夫人茶会”。胡适真情流露地致辞说:“我是奉命,奉太太之命说话的。太太来了之后,我的家确实温暖了,不像过去那样的孤寂了。”的确,自从江冬秀到台湾后,胡适屋子里的气氛显然有所改变,老两口有说有笑。一天早晨,胡适吃完了点心,梳一梳头发,觉得这次病后头发白得多了。江冬秀在旁说:“你打扮打扮,年纪轻得多,也很漂亮了。”胡适笑着说:“江冬秀小姐,我从来没听过你说我漂亮,从来没听过你说我漂亮的话呀!”江冬秀却不修边幅,她刚回台湾,应酬多,不打扮就出门。有一次围一条长围巾,穗子都拖到了地面上。胡适笑着说:“太太,你就这样一幅打扮呀?”胡太太反问:“不好看吗?”胡适连说:“好看,好看!”

年11月26日,胡适起来后觉得呼吸急促,气也喘起来,咳嗽时发现痰中有血丝。因为这天是星期天,江冬秀在台北福州街二十六号临时住宅打牌,不在南港。胡适不愿意惊动人,就喝了一杯白兰地,服用了一颗心脏病特效药片后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

中午,胡适被送进了台大医院特一号,医生发现胡适有心脏衰竭的现象,于是为胡适接上氧气瓶,同时注射强心针。

月15日是江冬秀的阴历生日,胡适为夫人准备了珍珠耳环和手镯作为生日礼物。“中央研究院”的摄影人员来替胡适夫妇照相,江冬秀坐在胡适病床边的凳子上,摄影师按了快门,拍了胡适夫妇最后一张合照。

第二天是胡适71岁的生日,江冬秀将一只携着“寿”字的金戒指戴在胡适的手上,作为生日礼物。而好多前来祝寿的客人,却被胡适的秘书胡颂平拦在了门外,说医生不许打扰先生。客人们便在祝寿册上签了名,然后离去。看了祝寿册上245位签名的名单和许多人写的寿序后,胡适说:“每篇寿序都使我看了脸红。”

年1月10日,胡适出院,医生嘱咐胡适每天上午只能办公一个半小时,与客人谈话最好不要超过十五分钟,饮食要照住院时的规定,不要吃得太多。不吃肉,少吃油,多吃鱼。

但胡适的做法恰恰相反,他特别爱吃红烧肉里的肥肉,通常安排在晚餐吃。每天客人不断,胡适的态度是来者不拒。会客室小,常常是后来的人挤走先来的人。有时也留下两三个人吃饭,除平时的四盘菜之外,再加一盘炒鸡蛋。当时担任行政院副院长的王云五对胡适说:“健身之道,每天饭后要走三千步。”胡适偏偏不爱走路,几乎没有一天超过一千步。有时饭后刚走几步就借故返回,说:“冷了冷了,赶快回家。”

月8日,胡适夫妇应邀拜访蒋介石士林官邸,蒋介石夫妇为胡适补办生日暨新年宴会。临回时宋美龄还送了江冬秀一些年糕与咸肉。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中,胡适也正式提出了自己的退休请求。他还专门写了一幅“大腹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此公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对子。

年2月24日,胡适离开福州街,去南港中央研究院主持将在蔡元培馆召开的第五次院士会议。这天,他心情颇愉快,因为这次到会的院士比较多,在国外的吴大猷、吴健雄、袁家骝等也都陆续到达。

下午五时,酒会开始。胡适走到麦克风前面说:“各位朋友:今天是中央研究院迀台十二年来出席人数最多的一次院士会议。令人高兴的是海外四位院士也回国参加这次会议。”又神情得意地说:“我今天还可以讲一个故事。我常向人说,我是一个对物理学一窍不通的人,但我却有两个学生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北京大学物理系主任饶毓泰,一个是曾与李政道、杨振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吴健雄女士。而吴大猷却是饶毓泰的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又是吴大猷的学生。排起行来,饶毓泰、吴健雄是第二代,吴大猷是第三代,杨振宁、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中午聚餐时,吴健雄还对吴大猷说:‘我高一辈,你该叫我师叔呢!’这一件事,我认为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最后胡适说:“今天因为太太没来,我多谈了几句话。现在要将这个会交给李济等几位先生,请他们说说话。”

李济起身发言,说到中央研究院的未来任重而道远,不免有些悲观:“科学研究,今天究竟在这里占了一个什么地位?是否没有地位?我感到科学思想在中国生根不成,是最大的问题。”吴大猷听言赶忙代表回台院士劝李济不要悲观,他说:“我们要把基础栽培起来,绝对没有捷径。像杨振宁、李政道这样的天才,尚需八九年的训练才能成熟。一个国家更得加倍努力的时候,要20年才能有个标准。我觉得李济先生不必悲观。”

两人的发言触动了胡适,胡适再次起身接过话语权,直接从科学说到民主自由:“我赞成吴大猷先生的话,李济先生太悲观了。我们中央研究院从来没说过什么太空、迎头赶上的话。不幸的是几十年的政治变动,8年抗战,10年戡乱,使我们的好多梦想未能实现。

科学的发展,要从头做起,从最基本的做起,决不敢凭空地想迎头赶上。我去年说了25分钟的话,引起了‘围剿’,不要去管它,那是小事体,小事体。我挨了40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代表了自由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

讲到自由的话题,胡适突然激动起来,声调也有些走样。突然他煞住了话头,停顿片刻,又接着说:“好了好了,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大家再喝点酒,再吃点点心吧,谢谢大家。”

胡适站在刚刚讲话的地方,含笑和一些告辞的人握手,正要转身和谁说话,忽然面色苍白,晃了一晃,仰身向后倒下……站在不远处的钱思亮、凌鸿勋连忙伸手来扶,但巳经来不及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胡适的后脑碰倒桌沿,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冰凉的磨石子地上。一代博学硕儒溘然长逝。

噩耗传出,台岛震动,学界同悲。蒋介石闻讯,当晚亲笔泼墨挥毫,写下了“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的挽联,以示哀悼。第二天,宋美龄专程赴胡宅看望了处在悲恸中的胡适夫人江冬秀,劝其节哀,保重身体。2月26日,蒋经国一早赶来吊唁,表示自己“前天在南部听到胡先生的噩耗,内心好像突然受到了重击。胡先生这样去世,就如一个大将死于沙场一样,不仅光荣而且伟大,永垂不朽。”3月1日,蒋介石亲自前来吊唁。

出殡之日,台湾各界有30万人为“我的朋友胡适之”执绋,以国民党旗盖棺。国民党要人、学界名流、生前友好、同事前往送行者不计其数,整个送葬路上人山人海,车马难行,形成无涯之海洋。其规模之大,盛况之隆,前所未有,可谓备极哀荣。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人中除了庙堂之上的士大夫和知识分子以外,还有不少布衣白丁。他是一位“能使庶黎哀伤的伟人”。面对如此壮观浩瀚、涌动不息的人潮,江冬秀于悲恸中对她的长子胡祖望说:“祖望,做人做到你爸爸这样,不容易哟!”

治丧委员会收到各界人士送的挽联挽幛八百余件,其中三幅最能代表胡适一生的功绩:

微老夫子,倡白话,此日儿童,仍须皓首穷经,从字纸堆中,去埋头嚼句。

无新文化,主改革,长兹华裔,安能小心求证,到科学园里,来植树生根。

先生去了,黄泉如遇曹雪芹,问他红楼梦底事?

后辈知道,今世幸有胡适之,教人白话做文章。

孟真死于闹,今公死于闹,行在纵多才,何堪如此?

共党既骂之,国人又骂之,容身无片土,天乎痛哉!

傅斯年在演讲后猝亡,胡适也终结于此,这莫非是历史的巧合?还是,一个文人最好的归宿?那么,下辈子再也不要做那风浪尖头的水手,只知大声疾呼,而当风浪袭来时,躲闪不及的水手。

一世风情,全作一场空白,红袖烛影,徒添一抹悲凉,一丝血刃的无情。只怕被风雨搁浅淡淡的痕,残留着往日的碎影。

人生不满百,对于无穷的历史时空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在百年的生理生命结束之后,犹能被怀念,被记取,传为不朽的,就应该被尊崇为伟大的人了。胡适就是其中的一个,先生锦绣的一生,如同一张柔软的白纸,铺在丝缎般的江面上,等待饱蘸墨汁的笔触。然后,一切覆盖下来,曾经想像过的一切在发生的同时开始永远的失去。

那搁浅的梦想,成了唯美的墓志铭。

我忽然不自主地挪动步,正中,对着先生的墓,弯腰,深鞠三躬。

花台上放着三捧鲜花,不知谁放的。

这灰色的硬石之下,其实脚步巳触着先生安息的土地。两颗心巳离得很近,我仿佛听到了只字片语的真切的痕迹。只是,在这个真实的时空里,许多记忆都被浓烈的城市光源所吞噬,留下无尽的思念与伤痛,像个找不着回家的路的哭泣的孩子。

转身离去时,我黯黯回眸,微风吹过,墓旁的松树微微颔首。绿,此时却显得这般宁静与安详,它淹没在脆弱而泅涌的雾白里,得到了某刻单纯的栖息。我却听到了空气中无数花开又花落的声音,是那么的无奈与伤悲。只在这,在石栏边,看里面冷冰的花岗岩,便手足无措的发冷。

出了园门,阳光突破阴霾,透了出来。只是,世间巳无胡适之。

喜欢《前生今世,何处适之:胡适传》吗?喜欢邑清尘吗?喜欢就用力顶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