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女记者厉冰冰 > 第29章

第29章

小说: 女记者厉冰冰      作者:六井冰冰

报社每年的广告收入虽然不少,但除去纳税还要向县委上缴管理费,因此县委每年从财政下拨的近百万元办公经费,对于报社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王社似乎并不紧张,似笑非笑地说:“也许到时不用他审批也未定。”

我呆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应答,他已正色道:“这事不必理会了,你安排好春节值日名单,向我与郑社各交一份,准备放春节长假吧。”

我见他脸上并无明显不安,心里一松,于是轻快答道:“好的,我整理好值班名单,便送过来。”领命而去。

小报社也有小报社的好处,比如大报社需要天天出报,小报社隔个三两天才出一期,遇到重大节日,只管出一份特刊营造下过节气氛,余下的时间,便可以像政府部门那样放假。

至于值班,也不过是做个样子,遇到县领导有活动或重大事件,才需要跟着去采访,平时保持手提电话畅通便算值班了。

过了两天,报社吃了团年饭,歌也没唱,便散了。想起往年李东在的时候,他总是兴趣勃勃地抢着唱歌,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我心里颇有几分落寞地感叹着。虽然以前,他与我有过不少过节,但现在想起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的种种好处,面对他的不良境况,心里总是有一份隐隐的不忍。

吃完团年饭,便开始放假了。我整天窝在家中,不是看书便是帮我妈剁辣椒。于是,我家整天弥漫着一股鲜辣椒的味道。我喜欢这种味道,似乎可以感受到田野的清新。

赖小宁来过一次。那天我刚放假在家,他午饭后打电话来,邀我出去摘草莓。

我当时正在剁辣椒,把电话用肩膀夹在耳边听,说:“我现在还有点事啊,恐怕得一个小时后才有空。”

他听到我这边剁辣椒的声音,好奇地说:“你在干什么?”

我嘻嘻地笑:“我在帮我妈搞副业啊。”

他说:“我过来帮你?”我说:“如果你不嫌弃,没关系。”

后来他就来了,当我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的时候,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什么味道?这么呛。”

我不好意思地赔笑:“辣椒呀,你不喜欢这味道?”原以为他也会像我一样,喜欢这散发着田野灵气的辛辣之味。

他捂着鼻子,说:“我鼻子敏感,这种味道会让我不断打喷嚏……”

说话间,又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但他依然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我旁边,显然是有帮我干活的意思。

我却大为不忍,马上放下刀,洗了手,然后跑进里间换了衣服。我就是这种人,如果对方主动要求我如何如何,我可能不一定会答应,但如果对方勉为其难委曲求全地向我讨好卖乖,我总会忍不住多为对方着想。

看到我从房间拿着手袋出来,他奇怪地问:“不是说剁完这些辣椒才出发吗?”我说:“这个我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他开心地站起来,说:“不怕你妈怪你?”

我说:“怕的,所以你要快些走。”

上了车,待我在副驾驶座上坐定,他从车座底下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我手上:“送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款手机,与我的手机同一品牌,但不同型号。“这款品牌的手机不怕摔,质量稳定,希望我们两人的感情也是这样。他说。

据我估计,这款手机目前的市场价近乎4000元。

我略略低下了头。于我而言,于目前而言,我感觉这份礼物还是厚了些。我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我只是不习惯男友送我太贵重的礼物。没有女人不喜欢男友送礼物,但如果是送书,或者送一些小玩意,我会更乐于表现自己的惊喜。

如果对方送给我的礼物,相当于我一个多月的工资,那样我如果表现得相当惊喜,岂非表示我是一个贪财的女人?

正在左右为难间,他伸出手来,紧握我的手,说:“我买这款手机,是因为我现在用的也是这款。明天是情人节了,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所以我要送一份最适合的礼物给你。”

我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但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他笑着拉拉我的手:“你与我在一起,就是送给我的最好礼物。”我还是有点不安:“可是,我觉得这个手机好贵……”

他微笑着说:“如果你喜欢,就一点也不算贵。你现在用的手机太旧了,发不了彩信,你用这个手机可以随时拍像片给我看,其实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说得合情合理,我开心地点点头,从手袋中找出旧手机。他拿过来,打开取出电话卡,帮我安装在新手机上。

我平时自诩清高,想不到男友送的一个手机,便可令我开心至此。我心里暗叫惭愧,脸上却是一副掩饰不住的笑容。

我害羞地向他表示谢意:“谢谢你送礼物给我,我很喜欢。”

他托起我的手轻轻地吻:“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愿意送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在这个阴冷的午后,这样的表白让我格外感动。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什么话也不说,尽情享受甜蜜。

草莓园,就在距城里不远的城乡结合部。红色的草莓在一片绿色中特别显眼,我惊喜地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外面的草莓地,还有摘草莓的人们,心花怒放。

赖小宁把车停下来,说:“我料想你喜欢摘草莓,问了同事,找了几个地方才找到这片草莓最好看。”我朝他笑笑。

很多时候,女人之所以爱上男人,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帅,也不是因为他多有钱,而仅仅只是因为,他能够恰到好处地表达对自己的疼爱。

如果他愿意花很多的时间,寻找一片长得茂盛的草莓地,只为博我一笑,我的心情,便如三月的春天般,鲜花怒放。

我从车上走下来,打量着这片在深冬依然翠绿的土地。随着城镇工业化的发展,这里的农村人进城的进城一一不进城的也依靠着天时地利做起了小生意一一农田反而荒废了,于是便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外省人涌来这里,把地租下来,或种菜或种其他作物。

天气阴冷,可是草莓依然长得很好,很多人在采摘。我们一走进园区,便有人递给我一个小篓子:“靓女摘草莓吧,又甜又红的草莓,每斤才卖10元。”

我说:“人家超市的才卖7元。”

种草莓的汉子苦笑着说:“超市没有损耗,我这里损耗大啊。”摘草莓也有损耗?当我们下地采摘的时候,才明白损耗是什么意思。有的人边摘边吃,有的人摘下来,一看形状不好,随手一扔,遍地都是红色的草莓。有的草莓被踩烂在地,看着都令人心疼。

我心里暗暗感叹,萌生了采访种草莓人的想法。于是摘了数斤草莓后,折回称重处,找到那种草莓的汉子。

当我说明来意后,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便爽快地说:“好,我也很想找个人诉诉苦。”

那汉子告诉我,他是浙江人,在广东种草莓已有几年了,“不过只够混口饭吃,不容易呀。”他沉重地说,夏天的时候要培养种苗,秋天的时候好不容易整田起垅种下来,可是当地的农民经常来偷,有的甚至还大批量地偷去,就在旁边种。

他向我伸出一双手,手掌和手指上,都结起了一层层厚厚的茧。“估计是管理技术不行,本地人偷我们的种苗,一般也种不出结果率像我们这么高的草莓。我们的草莓成熟时,还得继续防小偷,倒不是怕小偷偷吃了多少草莓,而是怕他连抓带扭地毁了我们的草莓苗……”

我点点头,做哪一行都不容易啊。那汉子又说,“为了防贼,我们只好养狗,可是前一段时间,因为有人从路边走过一一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偷草莓的一一我的狗冲出去咬了他,我被缠着赔了几百元……”

采访完毕后,我向他道谢,并示意他把草莓拿到外面称。他却道:“我不能收你的钱,这些草莓你拿回去吃,我当是认识了个朋友。”我推辞了一番,那汉子却坚决地说:“这样吧,报纸出来的时候,你送张报纸过来给我看,我就很开心了。”

拿着一袋子草莓往回走,我有感而发:“本地人只看到外乡人在这里挣钱眼红,却没看到别人在背后付出的艰辛劳动。”

赖小宁感叹:“人离乡贱……”

我想起在广州那个炎热的夏天,那些煎熬的夜晚,不由得说:“是啊,所以,我是永远不会离开家乡到外面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是2004年2月13日,10个月后,我离开报社,到了另一座城市。

当时,我不经意地就说出了永远,可是永远,不过是10个月而已。

春节,终于如期而至。大年初一的晚上,县委县政府在城中河的长堤附近组织了烟花汇演,提前几天便在电台和电视台发出通知,号召全县群众届时前往观看,颇有点与民同乐的意味。

我没有出去看烟花汇演一一我讨厌它们那巨大的响声。

从我家的阳台上,时不时可看到远处半空中飞出的烟花,还有隐隐的响声此起彼伏。从晚上8点半到9点,我计算着烟花快要烧完的时候,电话响了。

赖小宁语无伦次地告诉我:“县委书记刚才让省里来的人带走了,听说‘双规’了!”

我大吃一惊:“消息确切吗?”

赖小宁说:“不会假。不过你先不要说出去,现在还算是绝密。”

我说:“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赖小宁说:“具体原因不知道,但应该与赌博有关。”我知道不会有假了。其实县委机关的人,暗地里都在议论书记的两大特殊爱好:一是喜欢为女人看手相;二是喜欢到澳门赌博。

据说书记看手相非常准,数年前他刚调到本县的时候,还是代县长,已经非常热心地为接待办的那些女人看手相了。

县府接待办有个叫阿玉的女临工,虽然没读多少书,但长得唇红齿白,笑脸可人。在某次宴会上,喝了几杯酒后,当时还是代县长的书记主动为其看手相,并告诉她:“像你这样的手相,只要努力,一定可以当官。”

当时饭桌上的人听了都暗暗发笑,觉得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临工要当官,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没几年,书记便以事实证明了他看手相的本事确实非比寻常。

代县长当上县长后不久,阿玉便顺利成为县府接待办的正式职工。过得半年,升了接待办副主任。三年后,县长当上书记的时候,阿玉被破格调到一个镇当镇长助理,顺利转为公务员。

没有人知道阿玉享受了什么特殊政策成为公务员,反正在镇里的干部眼中,阿玉是一个有着超强办事能力的人,但凡镇里有什么事需要办,镇长说了没用,镇委书记说了也没用,唯有阿玉一出面,县里一定会无条件支持。

但在阿玉的旧同事——县府接待办的接待人员——眼中,阿玉的最大过人之处,便是一张嘴,一双眼。这张嘴能说会道,尤其是擅长喝酒,只喝一点便会满脸绯红,说不出的好看。

脸一红,她会显出不胜酒力的样子,不断地说要醉了醉了。可是当别人都以为她快要醉倒的时候,她还会继续地喝,不断地喝,直到大家都醉倒在地了,她依然无事。

说她眼睛厉害,是因为在任何一个场子里,她都会迅速地瞅准重点人物,然后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对方,一旦对方有所表示,她便会冲上前去。比如,当时还是县长的书记宴请客人,县长说话的时候,她会一直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是一双灵动的眼睛,始终密切关注县长的一举一动。

一旦县长眼角朝来宾一扫,她便知道县长打算敬酒了;如果县长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她便会带头鼓掌,适时加酒;如果县长只是招呼大家喝酒,她便像听到冲锋号的士兵,拿起酒杯便往客人面前奔……

总之,一旦酒席上有她,场面总是热闹非凡,宾主尽欢。

据说接待办因为有了她,县里几乎可以撤销招商引资办公室的牌子了,很多招商办搞不定的事,只须县长与她双双出面,在酒席上便可以搞定。

县长升为书记后,把她调到了下面的镇。很多人都在说她只是下去镀金,过不了多久便会调回县委。

这些事,在县府大院里是公开的秘密。人人说起阿玉,似乎都是一副极其不屑的样子,可是一旦见到阿玉,个个都无不是恭恭敬敬地与她打招呼。我也是如此,春节前到下面的镇采访年度总结会,见了阿玉还故作亲热地过去寒暄了半天。

人家能够飞上枝头变凤凰,总该有人家的道理,你若是愤世嫉俗,不是眼红便是妒忌。

书记的不测,令我在想起阿玉之余,立即想起黄占。

书记垮台,首当其冲的,就是黄占了。书记风光时,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黄秘书;书记被“双规”,他便是墙倒众人推的倒霉蛋。

世事总是如此变幻莫测,欲要打个电话给黄占,想了一下终究放弃。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安慰,在落难公子听来总免不了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他若当你是朋友,自然会向你诉苦。

原以为此事会引起轰动,可是接下来的假期,依然安若无事。

待到元宵节上班时,大家都知道书记垮台了。当黄苗与安伯等人在办公室里绘声绘色地说起书记被双规的经过时,我不由得惊诧于他们消息之灵通,好像他们在现场看着书记被省里的人带走一样。

安伯说:“省里来的人,在出入境处查出书记每个月都有多次出境记录一一他到澳门赌博,就像回家一样。”

我说:“常常跑澳门,还能管理好一个县,书记真不简单。”

黄苗说:“当然不简单,听说他在澳门输的钱,起码有这个数。”她伸出两个手指。

我说:“200万?”

他们不可理喻地看着我,安伯说:“如果输掉200万就东窗事发,那你太侮辱县委书记了。”

一年之后,我在省纪委制作的内部学习资料片里看到,书记输掉的,竟然是2000多万。但是业内人士告诉我,那只是不完全统计的数字一一还有很多数目,是根本无法计算的。

有人倒下了,自然有人迅速地取代其位置。没多久,县长当了书记,而县长,则被原先主管宣传的县委常委取代。当然,过场还是要走的,选举、公示什么的,一样也没少。

个个都知道王社与过去的常委即今天的县长关系密切。县长一上任,便为报社拨来了一年120万元的办公经费。

书记的垮台,令我很自然地联想起春节前发生的泥滩镇报道事件。也许,王社的坚持,并不是因为要保我,正如赖小宁所言,像他那样的老油条,绝对不会为了一个小卒的前途而下一盘没有把握的棋。

每一个故事在设置悬念的时候,其实都有迹可寻,只是我们往往沉迷于情节而忽略了思维,当终于一切水落石出继而恍然大悟的时候,剧情却已接近尾声,我们再也无法展示未卜先知的本事。

你看,想扮聪明人,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在春节后上班不久,便要向上推荐2003年底的县市报好新闻。

王社让我推荐了泥滩镇的深度报道。

在推荐理由一栏中,王社在我填写的基础上,补加了一些内容:

“本文的记者在采访此稿时,遭到时任县委书记的刁难和责骂,但依然坚持克服种种困难完成此稿,在社会上引起极大反响……”

我不安地说:“王社,这样行吗?”

王社看着我笑:“为什么不行?这是事实。”

我说:“但是书记责骂,是在我们发稿之后。”

王社说:“没有人会追问他责骂是在发稿之前还是之后的,放心吧。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写。”

我点头。我岂会不知,加了这些字,这篇报道的获奖率将大大增加,唯一的受益者,是我。我真心实意地向王社道谢:“谢谢王社关照。”

王社认真地说:“你可能认为这里有作假的成分,再过几年,经历得多些,你会发现,这根本不算什么谎言。”

我慌忙解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这个稿子是我写的,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这样赞扬自己……”

王社摆摆手,示意我无须再解释:“继续努力,我相信你的前途,不只是在报社当一个主任这么简单。”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说了,我有点惴惴不安:“其实,能够在报社一直干下去,我已经很满足了。”

喜欢《女记者厉冰冰》吗?喜欢六井冰冰吗?喜欢就用力顶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