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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说: 美好的仗      作者:李红雨

一夜之间,理查德成了风云人物和整个小镇的热点。吃罢早饭,理查德带了一些福音书,来到镇中心,向人们宣讲上帝的故事。很快,他就被好奇的人们围在中央。“你们知道他是谁吗?”理查德指着福音书上的耶稣问道。没人回答。“他的名字叫耶稣,”理查德继续道,“他是上帝的儿子,是我们的救世主。上帝派他来到人间,用他的血救赎我们的罪过。如果我们信靠他,就可以获得永生!”理查德把“永生”

两字念得很重。“永生就是不死吗?”突然有人问。“当然,”理查德道,“永生就是不死。”众人发出一片笑声。“简直是胡说八道,”有人小声议论,“哪有不死的人?”“真是,”另一个附和道,“整个一神经病!”“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死吗?”理查德大声问道。众人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因为我们犯了罪!”理查德道,“我们违背了上帝的公义,所以我们无法逃脱死亡的惩罚。但如果我们信靠主耶稣,认罪悔改,就会获得永生!”

“我好好的,犯什么罪了?”有人问。“你是个罪人吗?”另一个问。“我们都是罪人,”理查德道,“在上帝眼里,犯罪不是触犯刑律,而是违背他的教诲,行不义的事。贪婪,嫉妒,仇恨,竞争,淫荡,酗酒,崇拜偶像等等,这些都是罪。这世上没有义人,一个都没有,我们都是罪人。要想永生,唯一的办法就是信靠主耶稣,认罪悔改!”“如果我不信你的主,会怎么样?”有人问。“信靠主耶稣,就会得永生;不信他的,就会下地狱,永远被地火灼烧。”“去你的吧!”这人变色道,“你才下地狱呢!”说罢,愤然离去。“你从哪来?”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高声问。“我从英国来。”理查德道。“所有英国人都是我们的叛徒!”读书人叫道。“为什么?”理查德感到好奇。“英国是大清国的属国,却胆敢跟大清国打仗,逼迫我们割地赔款,不是叛徒是什么?”

读书人慷慨激昂。“你错了,”理查德忍住笑,“英国是个独立的国家,它不属于大清帝国。”“不可能,”读书人更加激动,“我天朝乃中央之国,其他小国都是我大清国的藩属,都要向我大清皇帝俯首称臣。你敢说不是?”理查德耸肩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这个问题我们有时间再讨论好吗?”“你个叛徒,有什么资格在这妖言惑众?”读书人越加激愤,“把他轰走!”“快滚吧,洋鬼子!滚回你的英国去!”人群里有人高喊。一颗石子准确无误地击中理查德的前额,把他打个趔趄。没等他站稳,更多的石子雨点般袭来。理查德一边护着头,一边收拾好福音书,连跑带颠地往客栈跑。恰巧陈英回来,扶着他一起踉踉跄跄往回赶,人群爆发出开心的大笑。回到客栈,理查德的前额肿起一个青包,陈英为他擦了碘酒,贴上一块纱布。此时,理查德脑门上已经挂了两块纱布,看上去像个小丑。“我让你休息,你怎么跑街上去了?”陈英不无责备地说。“中国人对我很感兴趣,”理查德道,“我当然要去。”陈英被气乐了,“有这么感兴趣的吗?我再晚到一步,能不能见到你都不好说。”“没那么严重,”理查德笑笑,“大多数中国人还是友好的。”“问题是坏事恰恰是少数人干的,多数人袖手旁观。”“别说我了,”理查德道,“房子怎么样?”“感谢主!”陈英道,“还真找到了,不但大,还很便宜。”“为什么?”理查德一脸惊讶,“你怎么能找到又大又便宜的房子?你有什么诀窍?”陈英笑了,“我哪有什么诀窍,是人人都不要的房子,闹鬼的房子。”理查德点点头,“闹鬼,嗯,中国人迷信。”“本来这房子一直租不出去,房东都不指望了,”陈英道,“可一听说外国人要租,房东马上向我推荐,理由就是,外国人本身就是鬼子,不怕闹鬼。按中国人的话说,这叫以毒攻毒。”“以毒攻毒?”理查德眨眨眼睛,不明就里。陈英笑了,“哎呀,这是中医,你不懂。有空再聊,咱们赶紧搬家吧。”四理查德和陈英雇了辆马车,装好行李,辞别客栈,向镇子边缘的新住处进发。理查德戴上宽沿遮阳帽,躲避初夏那几乎直射的光线,吸引了路人好奇的目光。“瞧啊!”有人高喊,“洋鬼子顶了个洗脸盆!”

理查德装作没听见,低头赶路。前额隐隐传来伤痛,提醒他必须提高警惕,防备随时发生的袭击。幸运的是,一路上平安无事。

陈英找的房子是个小院,虽然破败,但很宽敞,理查德非常满意。他仔细研究了房屋的布局、结构和面积,和陈英一起规划着诊室、病房和礼拜堂的具体位置。就在他们的规划进入尾声时,一阵激烈的砸门声猛然响起。两人急忙走进外院,打开院门,一个妇人闯进来,面色惊惶,大声道,“我丈夫被抓走了!”

陈英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房东的妻子。

“怎么回事?”陈英问。

“知府大人派人把我丈夫抓走了,说他租房子给外国人住是里通外国。”女人道。

“里通外国?什么意思?”理查德问陈英。

“就是当叛徒的意思。”陈英道。

理查德摇摇头,一脸莫名其妙,“把房子租给我就是叛徒?”

“眼下正是麦收,我们一家老小就他一个壮劳力,没人干活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女人愁眉苦脸,“再说,我们犯了哪条罪了?”

“别急,你先坐会,我们商量一下。”陈英将理查德轻轻推到一旁,低声道,“很明显,知府这么做是要赶我们走。”

“可他这么做,有法律依据吗?”理查德问。

“当然没有,”陈英冷笑道,“他就是法。”

“再说,如果他不希望我在这里,应该直接跟我说,”理查德摊开双手,“为什么要为难中间人?这跟中介有什么关系?简直不合逻辑。”

陈英笑了,“如果都跟你一样讲逻辑,这就是英国了。”

理查德耸耸肩,“那好,我去找他说理。”

陈英笑着摇摇头,“没用。”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我就听你的。”理查德道。

陈英沉默不语。

“就这么定了,”理查德拍拍陈英肩膀,“跟我一起去找知府!”

理查德和陈英劝说房东妻子回家等消息,随后大步流星来到知府衙门。衙役将两人挡在外面,自己进去禀报。过了一会,衙役出来,说知府正在审理重要的文件,没空,请两位择日再来。理查德说他们可以等,希望知府能抽空会见他们,他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衙役再去禀报,过一会出来了,说知府刚刚看完文件,现在正在用午餐,请两位先去吃饭,下午再来。理查德跟陈英商量,决定先去吃饭,便离开知府,来到一家饭馆简单吃了点东西。饭后,他们回到知府衙门,让衙役再去禀报。一会,衙役出来了,说知府正在午睡,请两位稍等片刻。理查德跟陈英商量,决定再等一会。

一晃两个小时过去了,知府还没动静。理查德请衙役再去禀报。一会,衙役回来,说知府正在看一封加急文件,请两位再耐心等一会。理查德用力做着深呼吸,以此平静自己的情绪。陈英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翻着福音书。

一晃两个小时又过去了,衙役再去禀报,很快出来,说知府近来劳累过度,今天突感不适,正在让大夫把脉,请两位再等片刻。理查德掏出怀表,发现自己和陈英已经守候了五个多小时。他一边深呼吸,一边来回踱步。走累了,他也坐下来,低头祷告,让上帝给他更多的宽容、理解和耐心。

一晃又是两个小时,夕阳将晚霞映照在衙署的墙壁上。衙役再去禀报,很快出来,表情依旧,还没开口,理查德便迎上前去,道,“好了好了,我替你说罢,知府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回家了,我们择日再来。”

衙役愣了,“您怎么知道?”

“请转告知府大人,”理查德强压怒气,“我一定会见到他!用中国人的话说,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说罢,和陈英转身离去。衙役望着理查德背影,对旁边的同事说,“瞧见没有?这洋鬼子,整个一中国通啊!怪不得咱大清国打败仗呢!”几个人连连点头,深以为是。回到新宅,房东妻子早已守候多时,一脸焦急。当听到理查德带回来的消息,立刻放声大哭。“我现在就去找英国领事,”理查德道,“一定把你丈夫救出来!”说罢,理查德拦了辆马车,谈好价格,迅速向领事馆出发。在理查德的催促下,车把式扬鞭打马,大车激起的烟尘向道路两边飘散。由于马车缺少减震功能,理查德被颠得东倒西歪,像是簸箩里的元宵,煞是滑稽,引得路人大笑不止。

英国驻烟台领事迈克尔刚刚打猎归来,听到远处有皮鞭的脆响,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正快速驶来,他怀疑是土匪,本能地拿起刚刚放下的猎枪,瞄向大车。当马车走近,借着黄昏微弱的光线,迈克尔发现了坐在马车上满身征尘、神情紧张的理查德,禁不住放声大笑。迈克尔用美食招待了同乡,邀请他住下,传授他一些跟中国官员打交道的技巧,让理查德受益匪浅。跟初次见面一样,迈克尔喋喋不休地抱怨烟台枯燥无味的生活,理查德礼貌地倾听着,不断附和,心里却想着被投入监狱的房东。

吃罢晚饭,迈克尔写了一封给知府的信,信中写道,他很荣幸地与烟台各地的官员们保持着友好的交往,尤其与山东巡抚大人有着长期的友谊。巡抚大人不希望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出现不利于国家的排外事件的发生。如果这样的事件对他个人的政治威望产生影响,他将毫不留情地惩办当地的失职官员。迈克尔笑着对理查德说,用中国人的说法,这叫敲山震虎。

理查德眨眨眼,体会着敲山震虎的含蓄意味,对中华文化的深文周纳有了新的感悟,觉得饶有情趣。第二天一早,理查德怀揣迈克尔致知府的亲笔信,赶回镇里,再登知府衙门。衙役进去禀报,不一会出来,请理查德和陈英衙内叙话。知府胖脸上虚伪的笑容,让理查德确信,迈克尔绵里藏针的文字击中了要害。五理查德向知府伸出手,知府却没握,而是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避开了理查德的手。理查德落座,仆人端上茶杯,淡淡的茶香在屋中缭绕。“不成敬意,请用。”知府满面堆笑,指了指茶杯。理查德品了一口,“很香,我喜欢!”知府笑道,“喜欢就多用,多用。”理查德放下茶杯,清了清喉咙,一字一板道,“首先,我要感谢您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跟我见面!”“惭愧,惭愧,”知府笑道,“您是大驾屈尊。改天我过去拜访您,以尽地主之谊。”“我初来中国,人生地不熟,希望您今后多多指教,多多帮忙。”理查德的奉承博得知府开怀大笑,“瞧您说的,您太客气了!有事尽管吩咐,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哈哈哈哈!”理查德又喝了一口茶,道,“我听说我的房东被您拘押了,不知什么原因。”“哦?有这事?”知府一脸惊讶。“据说他犯了叛国罪,”理查德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将感到非常遗憾。”“误会,误会,”知府笑道,“可能是个误会!”“我想也是误会,”理查德道,“因为他仅仅租房给我,没有做任何其他事情。租赁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如果因为这个被治罪,那就太不公平了。”

“误会!”知府讪笑道,“一定是误会!我会尽快查清,给您一个回复。”“那就太感谢了!”理查德道,微微欠身。“领事大人还好?”知府道。“他很好,也让我转达他对您的问候。”“谢谢,”知府笑道,“也请您转达我对领事大人的问候。”“我会照办。”理查德看看怀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很多事情,就不打扰了!”“幸会,幸会,”知府双手抱拳,“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您留步!”理查德道。“您慢走,恕不远送!”知府满面堆笑,作揖道别。理查德身影刚从院外消失,知府就对身边仆人道,“把刚才洋鬼子用的茶杯扔了!”仆人愣了,站着不动,“可是,老爷,扔了就不配对儿了。”“让你扔你就扔!”知府道,“哪那么多废话?”“是,老爷!”仆人急忙将理查德用过的茶杯拿走,扔进垃圾筐里。“扔外边去!”知府喊道。仆人急忙又从筐里拣出那只茶杯,大步往院外走去。“晦气!”知府嘟囔着,踱进内室。理查德和陈英离开知府衙门,立刻找到房东妻子,将知府的承诺转告,让她放心等待,丈夫很快就会和她团圆。妇人神色渐开,连连称谢。三天后,理查德和陈英正在院子里设计改造方案,突然听到有人砸门,急忙开了门,房东妻子神色沮丧,眼窝深陷,泪眼婆娑,说丈夫连个人影都没有。

回想到知府那虚伪的笑,理查德似有所悟,当即跟陈英再登知府衙门。不等衙役禀报,理查德和陈英直接进到衙署内院,知府正在习练毛笔字,见到理查德,吃了一惊。不等他开口,理查德单刀直入,“您为什么不遵守诺言?”

衙役上来要将理查德推出去,却被知府喝止。“坐下聊,坐下聊。”知府满面堆笑。“就这么说吧,”理查德站在原地,“既然您承认拘押我的房东是个误会,又答应尽快调查清楚,为什么直到今天还不放人?”“正在调查,正在调查。”知府依旧满面堆笑。理查德叹了口气,“眼下正是农忙时节,他家只有他一个壮劳力,没人干活,您这么无缘无故地拘留他,他的损失谁来承担?”知府眨眨眼,笑道,“不急,不急,就是这一两天,我一定调查清楚,给您一个答复。”“如果这一两天还没结果呢?”理查德问,很想在知府的胖脸上结结实实揍一拳。“不会,不会,”知府笑道,“这几天实在是忙,实在是忙。”“好吧,我可以再等一两天,”理查德望着知府的满脸横肉,内心充满厌恶和鄙夷,“如果一两天后还不能解决,我保留向领事先生汇报的权利,我相信领事先生会十分重视这件事,也会跟巡抚大人沟通。”“不劳领事大人费心。”知府笑道。“那好,一言为定!”理查德道。“一言为定,一言为定,”知府附和道。理查德和陈英离了知府衙门,再次劝慰房东妻子耐心等待。妇人道了谢,半信半疑地离去。望着妇人那无助的身影,理查德心情极其恶劣。尽管他一直告诫自己中国之旅决不乐观,但他所经历的事情还是让他气愤难平。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见到知府这样毫无诚信、无法无天的人。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欺骗和不守承诺,而知府那油滑的态度却告诉他在这里这很平常。他喜欢按规则办事,而知府对法律的漠视和践踏,却成为习惯和自然。最糟糕的是,面对不公,自己竟然毫无办法。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急,越急越睡不着。他不得不披上衣服,从炕上坐起,向上帝虔诚祷告,排去心中的苦毒和罪念。半小时后,他祈求主耶稣宽恕他的急躁和怨恨,情绪才渐渐平稳下来,安然睡去。

第二天,理查德一边和陈英商量装修方案,一边惦记着牢中的房东,耳朵一直在院门上,希望能听到敲门声。然而,一天过去,没什么动静。理查德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天,盼着奇迹会突然出现。傍晚时分,院门果然有了响动,理查德精神一振,赶紧去开门,门开处,还是房东妻子,但那失魂落魄的表情像一盆凉水,将理查德心中的希望之火浇灭。希望变成失望,失望瞬间演变成愤怒,理查德再次被怒火点燃,带着陈英和房东妻子,直奔知府衙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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