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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说: 革命时期的爱情      作者: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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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回国来了,在一家研究所里工作。我又遇上了那位姓颜色的大学生——我的第一个情人。在革命时期我们接过吻,现在她已经成了半老太大了,就在我们那条街上工作。她对我说:原来你长大了也就是这样呀——言语间有点失望,仿佛我应该是丘吉尔似的。后来她又问我有没有挣大钱的路子。我对她也有点失望,因为她憔悴而虚胖,和老鲁当年要逮我时简直是一模一样。而且她闻起来也一点都不像太妃糖,头发上有油烟味,衣服上有葱姜的味道。当然我也没有指望她像二十三岁时一样的漂亮,但是我指望她依然身材苗条,风姿绰约,这并不过分。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只告诉地找到挣钱的路子一定找她搭伙,就分手了。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谈过我的欧洲见闻。夏天整个欧洲充满了一支大军,疲惫、风尘仆仆、背着背包和睡袋,阳光晒得满脸雀斑,头发都褪了色,挤满了车站和渡口,他们就是各国度假的学生。早上到艾菲尔铁塔去玩,下面睡了一大排,都裹在各种颜色的睡袋里,看上去好像发生了一场枪战,倒了一街死人。小伙子们都很健壮,大姑娘们都很漂亮,有些人口袋里还放着格瓦拉或者托洛茨基的书。真是一种了不起的资源。似乎应该有人领导他们制造投石机、铝甲,手执长矛爬上房顶,否则就是一种浪费。但这个人不是我,我已经老了,不在他们其中。混在他们中间排队买学生票进博物馆时,想到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有一种见不得人的感觉,虽然欧美人不大会看东方人的年龄(我们的年龄长在脸上,不在肚子上)。倒是我老婆满不在乎,到处问人吃糖不吃。然后人家就问起我是什么人。然后就是一声惊叫:Hus—band?大家一起把谴责的目光投到我脸上来,因为都觉得她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然后我就宣布和她立即离婚。姓颜色的大学生听了以后,皱皱眉头说,你都是这样,我更是老太太了。

把时光回溯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当时眼前是一片无色的萧杀世界。树干都是灰秃秃的,河里流着无色的流体,天上灰蒙蒙的有很多云块,太阳在其中穿行,时明时暗,但也没有一点红,一点黄。地上的土是一些灰色的大大小小的颗粒。姓颜色的大学生搂着我躺在小树丛里。她身上湿漉漉的,我心里慌慌的。有时候阳光把我烤得很暖,有时候风又把我吹得甚凉。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没想到还有将来,只想到此时此刻。当时我很想和她干,又害伯干起来自己会像个蜡人一样融化。当时我丝毫也没想到后来还会有很多事情,更没想到再过六年会通上一个X海鹰;假如想得到,就不会把自己的熔点估计得那么低。经过了这种时刻,后来和X海鹰干时,就像一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上前线,镇定如常。我估计那时候X海鹰的心里倒是慌慌的,因为她后来告诉我说:“我好像在你手上死了一回。”这种感觉叫我很满意。我不满意的是自己没有在性颜色的大学生那里死掉。这种死掉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岸上的时候,X海鹰正在干些奇怪的事。她穿上了旧军装,背上背包,和一帮同年的女孩子在乡间的土路上长征,就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汽车和火车滚滚开过。后来她们跑到河北白洋淀一个村子里,要和当地的农民间吃同住同劳动,但是农民都躲着她们,不和她们住在一起,把工具都藏起来,把她们种过的地刨了重种,把她们拨过的麦子重拔一遍。最后终于把她们撵跑了。这件事没让她们学到半点世故,在回来的路上照样嘻嘻哈哈地笑。我和X海鹰好时,她给我讲过这件事。当时她坐在那张棕绷的大床上,穿着鲜红色的三角裤,一边讲一边笑。那时候我坐在她身边,闻见她身上传来青苹果的气息。在革命时期里她是个童贞女,而且发誓要做一辈子的童贞女。所以她要时时刻刻保持天真状态。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出去玩时,有时她会忽然感到恶心,就躲开我,到没人的地方去吐,回来的时候身上太妃塘的气味更重了,我说,你可能有病,应该去看看。她说没有病。后来我自以为聪明地说:你可能怀孕了。她打了我一下说:混账,我和谁怀孕?然后又诧异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从非常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好多这类的事,但都是半懂不懂的。

后来她告诉我说,她呕吐,是因为想起了一些感到恶心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她宁愿马上吐出来,也不愿把恶心存在胸间。原来她是想吐就能吐出来的。除此之外,姓颜色的大学生眉毛很黑,皮肤很白。她身上只有这两种颜色,这样她就显得更纯粹。不像X海鹰是棕色的,身上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绿色。这大概是绿军装染的吧。

我从来不会感到恶心,只会感到沮丧。对同一件事情我们有全然不同的反应,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姓颜色的大学生听了这样的解释,诧异道:“男人!你是个男人?”我说真新鲜,我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后来我想出了这话里隐含的意思,就生了气,不理她。她又解释道:我不是说你,而是说我们大家。你也不是男人,我也不是女人。谁也不知道咱们算些什么。

我和X海鹰从来没有出去玩过,总是呆在她家的小黑屋里。那间房子没有阳面的窗子,只有一个向北的小窗户,开得很高,窗框上还镶了铁条。她说这屋子有一种她喜欢的地下工作的气味。我能在那里闻出一种霉味来,虽然不算太难闻。除此之外,我还看见过一只潮虫,像滚动一样爬过。那盏小灯昏黄的灯光和阴森森的墙壁混为一体。我已经知道了她说的气味是什么,但是我不喜欢。

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好时从来没到过任何房子里,从来就是在野外,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觉得和她的每件事都更值得珍惜。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接吻时,她总是用一根手指抵住我的下巴,稍一接触就把我推开;我和X海鹰好时,没有主动吻过她。但我和X海鹰****时,勃起如坚铁,经久不衰;而和姓颜色的大学生的情形,我觉得还是不说更好一点。

我到豆腐厂工作之前,姓颜色的大学生说过让我和她一起走。因为她爱我,所以可以由她来养活我,将来我再养活她。这实际是让我和她私奔,但是在一般的私奔事件里更世故的一方该是男的;在我们这里搞颠倒了。我以为这种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所以没有答应。我猜她也不是太认真的,所以后来不打招呼就走掉了。

姓颜色的大学生曾经用她那对粉雕玉琢似的丰脓****对着我那张多毛的小丑脸,这个景象给我们俩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猜就是因为在这一刻产生的怜惜之情,她才起了养活我的念头。其实我根本不用她养活,但这一点无关紧要;实际上我也没有被她养活过,这一点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出来。我和她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就由这一句话固定了。

我和X海鹰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六八年秋天,姓颜色的大学生已经走了,我回到学校里去受军训,每天在队列里正步走。我们俩都一本正经地走着,所不同的是我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她却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我还被叫出队来,给大家示范正步走,这件事叫我烦得要命,但我不想顶撞教官(当时不叫教官,叫做排长)。顺便说一句,我的正步走得好,完全是因为我在体操队里练过,和军训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当然,教官乐意说这是因为他们训练得好也没有关系。各种步法队形都操练好了以后,就开始思想教育,斗私批修,忆苦思甜等等。无论大会小会我都是一言不发。假如教官点到我,我就说;下回再发言吧。而X海鹰总是要一本正经地写个发言稿来念的。后来X海鹰问我为什么从来不在会上发言,我想了想答道:不想发。事实上,不管在任何场合,只要在座有三个以上的人,我就尽量不说话。要是只有两个人,我就什么都敢说。这是我一生不可更改的习惯。

把时光推回到我守在自己那座楼里时,我不知道这座楼很快就要不属于我,还在妄想把它守到千年万代。姓颜色的大学生看我时带上了怜惜的表情,她告诉我说,这座楼我们最后还是要交出去的,但是我不相信。而且我还认为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当时我只有十五岁多一点,还不大知道什么是女人,但是有了很多偏见。

深秋时节我在楼顶上走动时,看到晨雾日深。过去每年这个时节校园里都有好多烟,这是因为工人会把杨树叶扫到一处,放火烧掉。杨树叶子着火时,味道别提有多么苦了。那一年没有扫树叶,它们就被风收到角落里堆积起来,沽上了露水之后开始腐烂,发出一种清新的味道,非常好闻。假如这个校园里总在打仗的话,楼与楼之间很快就会长满一人深的荒草,校园里的人也会越来越少(当时校园里的人已经很少,都吓跑了),野猫却会越来越多。最后总会有一天狼也会跑到这里来追逐野兔子。在我看来,这比挤满了人,贴满了大字报要好。姓颜色的大学生知道了这些就说:王二,你真疯!

因为最后还是失掉了我据守的楼房,六八年我回到学校军训时,感觉自己经受了挫折,像个俘虏兵。所以当教官喊道:“排头兵,出列!”时,我就乖乖走出来。姓颜色的大学生感到自己受了挫折时,就不停地呕吐,好像怀了孕。而X海鹰从来就没受过什么挫折。

再把时光推回到六八年春天,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呆在河岸上时。那时候有些从云隙里透下来的光斑在田野上移动,我对她说:我们打了败仗。要是在古代,大伙就要一起去做奴隶。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会被铁链锁住,栓在大象上,走在队伍的前面。她说是吗,漂亮的脸上毫无表情。后来又说,别说这些了。这时候荒芜的河岸上一片灰蒙蒙,小树的枝头正努力发出绿芽来。T。S艾略持说:四月是残酷的季节。他说得对。

我和我老婆到意大利去玩时,坐在火车上穿过亚乎宁半岛,看到那些崎岖不平的山地上种着橄榄树,那些树都老得不得了,树皮像烧焦的废塑料。我乐意相信这些树从古罗马活到了现在,虽然那些树边上就是年轻的柑橘树,还有现代化的喷灌设备在给柑橘树上水。后来我们又到庞贝古城去参观,看到城里的墙上古人留下的字迹“选勇士张三当保民官!”“李四是胆小鬼,别选他!”等等,就觉得收到了公元前的信息。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是战土,每座房子都是工事,不管什么官,都是军事首领。这片废墟永远是吵吵闹闹的,只可惜在那些废墟里什么味道也闻不到。据我所知,世界上各种东西里,就数气味最暂时了,既不可能留下废墟,也不会留下化石。假如庞贝古城里出现了公元前的气味,那些雕像和在火山灰里浇铸出的古人的模型就会一齐借尸还魂,跳起来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我想象他们的气味应当是一种火辣辣的萧杀之气,就像火烧场的气味,或者生石灰的味道。一个不安定的时代就该充满这种味道,而不该像我后来供职的豆腐厂一样,像个大粪场。

走在皮墟上,总是能感到一种浪漫气氛。小时候我也浪漫过。在那座楼里据守时,我在楼顶上建了一个工作间,那里有钳工的工作台、砂轮机、台钻等等搬得进来的东西(当然都是从校工厂里偷出来的),我觉得凭这些工具,还能造出更精良的器械,外面的人水远攻不进来。我们可以永远在校园里械斗,都打着毛主席的红卫兵的旗号;就像中古的骑士们一样,虽然效忠于同一个国王,却可以互相厮杀。这样光荣属于国王,有趣属于我们。除此之外,我还希望全世界的武斗队伍都来攻打我们,试试我们的防守能力。这样的想法太天真,这说明我看了太多的不该看的书。姓颜色的大学生比我大得多,知道我很天真(她说,我们的生活不是这么安排的),就怀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情爱上了我。等到校园里动了枪,工宣队解放军冲了进来,把武斗队伍统统解散,我就水远失去了这份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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