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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初出仕,桃花纷落(4)

小说: 邻家老二名孔丘      作者:无语

但季氏的宫室,也不安全了,费邑人似水银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转眼,就汇聚成了一大片。个个攒足了劲儿,人人铁定了心,抡圆了胳膊,拼力挥砍,抻长了手臂,狠命射箭。

三桓和鲁定公慌里慌张跑到宫室内的武子台。可是,台好上,下台难。费邑人围拢过来,团团困住高台。虽有卫士重重保护,费邑人一时攻打不下,可是,时而有奋勇者,会冲到台旁,飞刀抡舞,让人惊心,时而有善射者,会射出猛箭,凛然生风,让人胆寒。

刀戟响彻耳畔,血腥渗入骨髓,三桓相觑失措。

箭簇落到身边,寒意落到心上,鲁定公面色苍白。

就在这水深火热之时,孔子出现了。

不知他是原来就在,还是后来赶到,总之,他急命两位守在武子台上的大夫,下台挥军,反攻费邑人。

曲阜人也被发动起来,联合国家军队,四处追打费邑人。毕竟是自家地盘,地形、地势都熟悉,河道、河谷都了解,追打时,快捷方便,顺风顺手。

费邑人有些始料未及。曲阜人未反抗时,他们兜头就打,打得又结实又欢实;曲阜人反抗后,他们抱头就逃,逃得又机智又机灵。

曲阜人向东追击,一直追到姑蔑,在距首都45公里地的这个地方,停住了脚,任费邑人自去了。公山不狃和叔孙辄,混迹在残军中,猫腰弓背,跨越国境,进入了齐国。

费邑的城墙,终于被拆毁了。

郈邑和费邑已毁,唯余成邑。成邑的主人孟氏,态度暧昧,行止含糊。

他的犹豫,一如锯齿的拉动,错错落落;他的困惑,一如树枝的横斜,参参差差;他的担忧,一如水渣的浮沉,荡荡悠悠;他的隐痛,一如橘瓣的筋络,丝丝拉拉。

孟氏的家臣,也和孟氏,是一般心思,一种肝肠。

在孟氏家,气氛格外融洽亲厚,主臣合心,上下合意,内外和睦,远近和气,远远不同于季氏家和叔孙氏家。

因此,成邑的邑宰公敛处父,率先反对扒墙。

公敛处父郑重其事,仰着脖颈子,对孟氏说了一通“官方话”城墙不能拆,成邑位于鲁国北部边境,与齐国接壤,一旦堕都,齐国人必会逼近北大门,这等于是自毁国防,自断防御圈。

孟氏默然不语。

公敛处父情深意切,贴着耳根子,又对孟氏说了一串“私房话”城墙真不能拆啊。成邑是什么?不就是孟家的保障,孟家的老底吗?若成邑没了,孟家又能有几天?

孟氏恍然大悟。

堕都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孔子抑三桓、强公室的深意,终是被揭破了。孟氏见道未明,信道未笃,也终是坚定了保存封邑的决心。

公敛处父肝胆相向,掏着心窝子,又对孟氏说了一席“慷慨话”您是孔子的学生,不能违逆师意,您就不露面,假装啥也不知道,我来处理,我反正不拆。

孟氏欣然而从。

公敛处父在鲁国的勇士中,是佼佼者,勇魄智能,堪与阳虎匹敌,阳虎叛乱时,他曾冲锋陷阵,冒着生命危险,保存下了孟氏。此刻,他再一次走到了台前。

在捣毁成邑之墙时,公敛处父表面上大声呼吁,积极参与,喊得起劲,冲得卖力,可是,只是言论上的激昂,只是形式上的猛烈,并无实打实的攻杀。

季氏和叔孙氏,起先有所不明,稍后也都有悟,因此,不予干预,冷眼坐视。

情况发生了逆转,成邑之毁,原以为是一场遭遇战,不料却变成了一场持久战,突袭的战场,也变成了胶着的战场。

秋初时,双方对峙在深草中、蛙鸣中,汗流浃背、热火朝天。

秋盛时,双方对峙在野径下、鹭影下,往来冲杀、尘翳重重。

冬初时,双方对峙在雪塘旁、雉羽旁,喘着粗气、忽冷忽热。

冬深时,双方对峙在篱落间、雀迹间,打打停停、寥落冷寂。

从秋到冬,白日长时,他们打,蛱蝶乱时,他们打;梅子黄时,他们打,杏子肥时,他们打;菽香荡时,他们打,苎麻枯时,他们打;白雨坠时,他们打,白雪飘时,他们打;池月明时,他们打,天霜浓时,他们打……

打来打去,一直打到十二月份,还是未见分晓。三桓坐得稳稳当当,鲁定公沉不住气了,亲自指挥军队攻袭成邑,但仍未攻下。

转眼就是次年春天了,成邑依然高高屹立。

桃花开了,又落了。一树一树的花瓣,一朵一朵地扑灭;一树一树的香雾,一层一层地洇远;一树一树的颜色,一帘一帘地飞散。

曾经的繁华与锦簇,曾经的氤氲与浓郁,重重复重重,深深复深深,而今,却于刹那间,纷然而坠,碾化成泥了。

落红阵阵,仿佛叹息;飞白幽幽,犹若怅惘。

在这落花的时节,孔子的心情,大概也不会很好吧。堕三都失败了,作为一力主张者,他势必是要有所承担的。

其实,堕三都虽然告败,但在一定意义上,孔子仍是成功的。

在堕都事件中,三桓沉陷于身体的躯壳中,沉陷于一己的欲望中,所见者,多私利,所闻者,多私语;孔子则俯瞰于精神的无极中,俯瞰于众生的希望中,所见者,唯公道,所闻者,唯公论。

孔子之谋,是与狮谋爪,与虎谋皮,与隼谋珠,是为鲁国谋,更为民生谋,亦为三桓谋——纠三桓以正途。他能将郈、费二都堕下,已是石破天惊之举了。

三桓之谋,是与国谋权,与君谋位,与民谋利,是为自身谋。因而,他们久陷其身,对孔子之谋,既看不得,也听不得,暗暗作梗,才终使孔子未得彻底成功。

三桓冷落孔子了。

按照他们的逻辑,在三桓的战壕里,孔子不是一个好士兵;而在鲁定公的阵营里,孔子却是一个好将军。

这个定理,促使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孔子是敌人。

三桓中,最敌视孔子的,还是执政季氏。有一件往事,最让季桓子耿耿于怀。

这件事,有关鲁昭公,原委是:鲁定公的父亲鲁昭公,被季桓子的父亲季平子逼到了外国,在流亡八年后,客死异乡。季桓子他爸心狭,仍怀怨于鲁定公他爸,死了也要为难一下,发泄一下,不把灵柩葬在国君陵园,而是,葬在先君墓葬群的对面,就这样,一片墓地在道南,隆重庄严,一个孤墓在道北,衰落伶仃,眼巴巴望着,却永远隔绝。孔子看不下去,不忍心,一升任大司寇,就命人挖了一环形沟,将鲁昭公之墓,与先君墓葬群,圈在了一个范围内,合为一体。

在这糟心的时候,季桓子想起此事,便认定了孔子是胳膊肘往外拐,名义上,是三桓家的人,实际上,是国君家的人。

季氏开始对孔子使脸色了。

孔子因公务去拜访季氏时,先后几次,季氏都没个好脸,下巴耷拉着,眼皮耷拉着,拉老长,表情灰暗,面上像是蒙了一块不干净的塑料布。

季氏也开始对孔子使绊子了。

初仕时,孔子每提出政见,季氏都予以肯定和支持,“三月不违”。现在,孔子再施政时,季氏冷淡不悦,挑剔寻隙,情形像是挑刺,可是,根本就没有刺啊。

孔子病倒了。

不是病于肢体,而是病于精神。他的救国理想,遭受重创,他的救国渠道,就要断绝。他病于理想仍切进,而仕途却渐远,病于,对希望的追求。

鲁定公凡庸,但并不傻,他知道孔子掌权,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不愿孔子被排挤,可他,又不敢声明,他只是亲自去看望,亲自去表达感情。沉默的感情。

孔子得知国君来了,卧床中,无法施礼,便让人将朝服覆盖身上,将佩带摆在衣上,正面朝君,以示尊礼。

想着不要流露出坏情绪,孔子虽一脸病容,身体沉重,但仍平和缓静,如轻风萦树,如细雨润土。

这种情怀,鲁定公或许不懂,孔子知道。但他更知道,人有表里,礼无表里。

孔子的立场,遭到三桓的质疑,但孔子的学识,依旧受到三桓的尊信。

季氏的费邑城墙,被毁掉后,邑宰公山不狃跑路,费邑需要一个新主管主持事务,季氏拒绝通过其他途径选拔邑宰,而是一头扎入孔门,从中网罗人才。最终,他瞄上了闵子骞。

闵子骞,其年三十九岁,小孔子十五岁,清苦仁孝,德行昭著,深得众望。

奈何,闵子骞不愿意。态度坚决,毫无通融。

闵子骞生性不喜做官,而且,他或已觉察到,孔子有去位之意,若老师去,他不愿独在,因此,更加坚辞季氏了。

子路是季氏的家臣,具体负责邑宰的任命,他强不过闵子骞,便举荐了子羔。

子羔,其年二十四岁,小孔子三十岁,矮小实干,貌丑耿直,是子路左右手。

奈何,孔子不愿意。态度激烈,连批带骂。

孔子是有隐忧的。费邑是大都,是鲁国第一大县,繁华昌盛有若首都曲阜,而子羔才二十出头,所学有限,他又觉得子羔愚笨,反应迟钝,恐难担当县长大任,应该多加学习,所以,他批评子路,这是在害人家孩子。

子路犟嘴,说在实践中,就能学会管理民生社稷的经验,没必要先读书习礼,然后再做官。孔子听他左一句右一句,呱啦呱啦,没完没了,觉得他急躁激进,有些生气,便责骂他,巧言强辩让人讨厌。

孔子虽是老师,但却是落魄的大夫,子路虽是学生,但却是掌权的家臣,因此,孔子反对无效,子羔还是上任了。

事实证明,子羔,是个干才,施政甚当,这让孔子惊喜不已。

然而,风雨很快来袭了。子路被撤职了。

子路,其年四十五岁,小孔子九岁,与孔子亦师亦友,虽吵闹,愈亲密,且是孔子的精神替身,是孔子的急先锋、孔子信念的实践者。他的离任,代表孔子的政治主张将无法予以实行。

孔子再度受到了打击。

鲁国贵族子服景伯,是孔子的拥趸,他来探病,悲伤中,透着愤慨,愤慨中,透着无奈。

叙谈间,子服景伯说,听闻您的学生公伯缭,是个告密者,他进馋季氏,中伤诋毁子路,才使子路离职了,对于这样的人,留之何用?我把他杀掉示众吧?

孔子连忙劝阻,说道,我的主张,能实行,是命,不能实行,也是命,公伯缭能把命怎么样呢。

孔子的想法是,公伯缭与子路,许是在政见上存在分歧,在权力上存在冲撞,远不至于要抵以性命。仁爱的施与,应如雨露,疏密均匀。

而况,公伯缭只是个引子,只是个饵,不过是赶巧勾起了季氏的疑窦。子路在堕三都时的急进,早就让季氏深怀戒心,迟早都是要起隙的。

至于子路的鲁莽,还有可能影响了堕三都的胜利,季氏就不会去考虑了。

孔子黯然,愀然。

子路既去,他的大司寇之位,也应去之不远了。桃之夭夭,凋之何速!芳华灼灼,灭之何切!

此刻的孔子,没顶于沉思中。他无从知道,他作为大司寇,所推行的慎刑,所倡导的无讼,在之后的几千年间,在错综的封建司法中,在流光与碎影下,在正史与野史里,在起伏的宏论中,在闪烁的片语中,已经形成了一种耀眼的人道传统。

其伟大,若万物生长;其蕴涵,若花苞怒放;其意义,若芳香流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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