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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初出仕,桃花纷落(2)

小说: 邻家老二名孔丘      作者:无语

会场犹似露天剧院,露天舞台,又似一个草率的外景地,空旷的野地上,临时搭建了一座土台,作为主席台。土台不高,三级阶梯可上。

围绕着土台,还筑有简陋的草院,院为方形,四个方向,各有一门,有些北京四合院的古朴气质、家常气质。

鲁定公与齐景公,见了面,行了礼,面上,都很郑重,心里,都很戒备。前者因紧张而忐忑,后者因阴谋而忐忑。

二君登台入席后,各自随从,皆列于台阶之下。

会盟开始,齐国官员出班启奏,请演四方各族乐舞。齐景公准奏。

眨眼间,一群莱人蜂拥而现,持旌旗,披甲胄,舞矛戟,呱啦乱吼,跳跃喧噪。场面热闹嘈杂,混乱恐怖,毛骨悚然。

孔子眼见这支乐团,奇形怪状,荒蛮古怪,乱七八糟,但却目标一致——直奔鲁定公,顿觉诡诈,不顾礼仪,疾身出列,疾步跨越三级台阶,呼叫左右司马保护国君,自己大声谴责起齐景公来。

孔子的谴责,温煦中,不失威严,劝告中,透着刚强。他是这样说的:

鲁国齐国进行会盟,友好庄重,莱人,夷人后裔,是臣服于中原的外族俘虏,其乐舞,如何能出现于此种场合?之于德行,这是失义;之于外交,这是失礼;之于神灵,这是不祥。此非乐舞,乃武力捣乱。您不会允许吧?

齐国的主事官员,感到了压力,稍有愣怔。之后,命莱人退离。

莱人不舞了,但也不动,木然地站在台上,身上所饰的羽毛和树叶,静静地飘动着。

孔子不语了,但也不动,决然地隔离莱人,不错眼地盯着齐景公和齐国宰相晏子看。

齐景公惭色微露,肢体微动,有些不自在,冲着莱人挥了挥手。莱人这才退下了。

预谋受挫,齐国不甘心。稍后,齐国官员又奏请,表演宫中之乐。齐景公又准奏了。

照理,宫乐,应是雅正之乐,不料,却是一群侏儒翻跳鼓噪,径上了土台。孔子本已回到了队列中,看到矫健的侏儒们,暗含杀气,凛冽生寒,只好又三步两步跨过台阶,呵斥道,下等人惑乱诸侯,肆意胡闹,岂有礼法!按律当罚。

齐国方面,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只得缚住戏子侏儒,下去了。

提议挟持鲁定公的齐国大夫黎鉏,见计划落败,极为沮丧,但并未泄气。

他琢磨着,狰狞不成,还可以挣扎一下,在盟书上做做文章,制约鲁国。

于是,两国盟誓时,齐国自作主张,在盟书上,加了一项条款,意思是,若齐军出境征伐他国,鲁国作为同盟国,需派出三百辆战车参战,支持齐国,否则,就要接受惩罚。

这是齐国单方面的立项,孔子没有驳斥,而是,也提出了一项条款,意思是,若齐国不尊重鲁国领土完整,不将汶阳、郓、龟阴三地归还鲁国,却要鲁国支持齐国作战,也要接受惩罚。

汶阳、郓、龟阴之地,都属鲁国疆域,曾为叛臣阳虎私占,阳虎在逃离鲁国时,为使齐国接纳他,不将他引渡回鲁国,便将这三块属于鲁国国土的地皮,作为他私人的不动产,送给了齐国。现在,两国既然重建双边关系,势必要理清这个历史遗留问题。而此三地之田赋,确可应付三百乘甲车的供给。

孔子的态度,既不刚严,也不偏颇;孔子的语调,既不激越,也不怯懦。

他不是威胁,也不是恳求,而是以公正客观的立场,因事论事。因此,齐国君臣想起衅,也挑不出理来。

会盟结束后,齐景公要设宴招待鲁国君臣,孔子替鲁定公谢绝了。接踵而来的刀光剑影,重重杀机,让他格外审慎、精警,他知道,多滞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因此,决定即刻辞归鲁国。

既要罢宴,就要有个理由。这对于孔子来说,就像佛祖拈花,随处可得。

孔子拈出的理由是:

举行国宴,就不能没有礼器,不能没有嘉乐,可是,现处郊外,若将象尊等礼器,拿出国都,将钟磬等嘉乐,奏于荒野,有违礼法;若不设礼器,不奏嘉乐,对待国君,俨如秕子、稗子般,轻贱随便,堪称羞辱,也有违礼法。两种方式,都会招致恶名。享礼的本意,是宣扬德行,若不得其宣,不如不用。何况,又使办事人员辛苦劳累。

齐国大夫梁丘据,将孔子的意思,转达给齐景公。齐景公不吱声。宰相晏子不吱声。大夫黎鉏也不吱声。君臣一片沉默。

他们是郁闷的,懊恼的,不明白孔子为什么总是有话说,无论什么场合,什么情形,什么阵势,总是一席一席的,一串一串的,都是配套的,都是合卯的。而且,都极其正当,端正,有力度,让人无从辩驳。

他们的初衷,是打算让齐国做鲁国的保护国。保护国,就意味着,会给被保护国撑腰,但并不意味着,不去伤害被保护国,因此,他们还准备一手蜜枣,一手巴掌,一边支持鲁国,帮鲁国的忙,一边钳制鲁国,揩鲁国的油。不料,在会盟中,在孔子的主持下,鲁国不仅没有自甘堕落的意思,反而表现出了尊严自主的气势。这让他们很泄气,有些慌惧。

人没劫成,反丢人了。

齐景公受到很大震动,回到京都后,闷闷不乐。

道义上,有逊于鲁国,德行上,有失于鲁国;整个会盟,鲁国追求上流,齐国自甘下流——齐景公非常担心各诸侯国会因此耻笑他,悔愧不已,恼羞成怒,冲着大臣发脾气。

他叽叽啾啾地嘟咕道,鲁国的大臣,用君子之道,辅佐国君,你们倒好,专使那歪门邪道、夷狄之术,煽动国君,这下好了,人没逮着,还给得罪了!奈何?弄得我在诸侯面前,抬不起头来,也没个君子样!奈何?

齐景公连问几个“怎么办”,问得自己越发心慌意乱了。

大臣们也觉得不妥。他们意识到,孔子仕鲁,使鲁国有了脊梁骨,不好轻易操控,便道,君子有错,应秉诚致歉;小人有错,才遮盖掩饰。您既然过意不去,那就谢罪好了。

齐景公气得下巴都要拧掉了,但也不得不接受了建议。

那个时代,传媒匮乏,不像现在,一出事故,往镜头面前一抻脖,张开嘴巴一呱唧,一说对不起,就算了事了,当时,不时兴口头道歉,而是,讲求行动道歉,因此,齐景公便把汶阳、郓、龟阴三地,还给了鲁国,作为道歉之举。

夹谷会盟过后,鲁国和晋国,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鲁国国君既感动,又振奋。为铭记表彰孔子,专门在归还的失地上,建起一座小城,谓之曰:谢城。谢,是道歉之意,以齐国之歉举,念孔子之功劳。

晋国国君既受用,又体面。孔子会谈,既未忤逆齐国,又未投怀送抱,既表达友好意向,又坚持独立主权。作为鲁国的前保护国——晋国,也能够接受。

孔子一个人,最大限度地,解决了鲁国的窘境,维护了鲁国的权益;最大限度地,平息了齐国的威胁,稀释了齐国的仇视;最大限度地,打消了晋国的警惕,获得了晋国的理解。

取得如此重大成果,重在礼仪。孔子配备了军事武装,但并未动用。武力,只做背景,只做夹衬,只做花边,只做包装,而礼仪,却被演绎得实实在在、掷地有声。

夹谷会盟,在一定意义上,是孔子一个人的战争,是孔子一个人的胜利。

3.孔子杀人了

公元前498年,鲁定公十二年,五十三岁的孔子,在大司寇任上,兼行丞相事。鲁国丞相,是季桓子,季桓子授权孔子代理丞相职务,是给了孔子一个副丞相的职务,相当于国家第一副职。

弟子子路,在跟随孔子施政时,忠诚耿耿,勤苦奋勇,让人印象深刻,季桓子将其吸收为家宰,填补阳虎离任后的空缺。这是一个部长级的职务,相当于季氏第一家臣。

师生二人,成为鲁国的实权人物,斡旋在政治高层,举足轻重。

孔子面有喜色,洋洋溢溢。

弟子讶然,问道,您不是说,君子要“祸至不惧,福至不喜”么?

孔子欣然,说道,我是说过,可我不是还说,君子要“乐以贵下人”么?

喜色,非得色。前者实,后者浮;前者诚,后者骄。

孔子之喜,喜在终于可以为百姓谋福了,喜在,高高在上的国家公共权力,终于可以扶持弱势群体了。

其心情,可谓愉快;其情怀,可谓美好;其境界,可谓干净。

夹谷会盟后,鲁国、齐国、晋国之间,国际环境尚且安定。有疑虑的鲁国,有鬼胎的齐国,有过节的晋国,均各自安抚、压制或疏解。在这般光景下,孔子的精力,主要用于国内事务。

但在孔子主政第七天,一桩血案忽地发生了。

一个叫少正卯的人,死了。

少正卯,才华横溢,强闻博记,有“闻人”之称。在政府的花名册上,他名列大夫一栏;在私学的签到簿上,他名列校长一栏。在政坛上,他有着飓风般的影响力;在公众中,他有着磁铁般的号召力。

与孔子一样,他招收了许多学苗。又与孔子一样,他对待学苗,像浇灌菜苗一样经心,像侍弄鱼苗一样经意。

甚至,他还有着孔子所没有的能耐,他在授课时,竟把孔子的学生,也都吸引过去了。而且,不是一次。是三次。

孔子一进门,惊见课堂上寂寥惨淡,空空荡荡。后进的弟子——在读的学士、硕士们,都如轻浮的粉蝶,顺着少正卯的痕迹,逐香去了;先进的弟子——深造的博士们,也只剩颜回一人。颜回独知孔子之圣,风雨不动,端矜候学。

在诸侯国间,能与孔子在学术上相峙的人,几乎是没有的。少正卯是个特例,他不仅能与孔子均势,甚至风头更健,社交更炫。

若说,孔子是一个在时尚圈跑龙套的人,上不得海报和花边新闻,那么,少正卯就是一个在时尚圈主导风向的人,垄断了海报和花边新闻。

若说,孔子是一个在娱乐圈弄水的人,只随便撩拨那么一下两下,那么,少正卯就是一个在娱乐圈扎猛子的人,整个身心都投进去了。

那么,这样一个活泼的大学者,这样一个阳光的老男孩,是谁杀了他呢?

答案是:孔子。

孔子杀人啦!

这个消息,如移动的海啸,令人惊悚,如滚动的地震,令人错愕。怎么会呢?

难道,是因为少正卯光顾着抢学生,光顾着挖墙脚,抢得奋不顾身,挖得忘乎所以,以至于招致了孔子的嫉恨,让孔子看不惯?

难道,是因为少正卯忽略了孔子因为课堂的“三盈三虚”,而产生的丢脸感?

难道,是因为少正卯漠视了孔子因为丢脸,而产生的震怒感?

所以,他才被剁小鸡似的,给剁掉了?而且,还以解剖的姿势,被曝尸三日?

孔子的学生们,极为纳罕,极为痛惜,议论纷纷。子贡忍不住要去问。

子贡,是个优秀的学生,也是个优秀的商人。有知识,有票子;又敏锐,又灵活;其聪明,似若剔透,其口才,似若江河。

子贡没有站在少正卯的立场上,询问孔子,而是站在孔子的立场上,询问后果。

他说,那个少正卯,是鲁国名流,时尚绅士,您一上台就杀他,会不会引发损失呢?

子贡很机智,可孔子善察机智,他明白子贡的意图,遂道,你坐下,我告诉你原委。

孔子遂提出了五恶之说,阐明了少正卯品性中的奸佞。一句话,少正卯虽多才,但五毒俱全。

一毒,毒在“心达而险”。他有知识,但心念不正,他通史变,但心地不纯,他是冒着邪气的精神领袖,是思想狂热的极端主义者。

二毒,毒在“行辟而坚”。他是另类,不走寻常路,专走邪僻路,他悖逆礼法,另行开辟大岔路,越走越远,但却意志坚定,顽强如石,执拗如风。

三毒,毒在“言伪而变”。他是个职业碎嘴子,文雅的野心家,能说会道,强词夺理,在全民范围内,掀起狂野的风潮,热辣的追随,煽动民情,蛊惑民意,怂恿改革、造反。

四毒,毒在“记丑而博”。他是博学者,但却博而不正,学而不端。其胸襟,尽是怪诞野论;其视野,尽是负面阴暗。

五毒,毒在“顺非而泽”。他是阴谋家,放任过错,纵容谬误;他也是个搅浑水的,模糊过错,掩饰谬误;他又是个造假、掺假的,像勾兑酒和水一样,勾兑了文化与伪文化。

这样一个人,一肚子坏水,一腔子毒气,可谓小人。世上有无数的小人,可是,像少正卯这样的小人,却是有数的。他是小人中的领袖,小人中的枭雄,是小人之首,小人的极致。《诗经》中早就有言在先:“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言下就是,最让人愁闷的,就是小人成群!少正卯这厮,鼓邪说,聚党徒,拒真理,是一个乱心的人,因而,也就是一个乱国、乱政、乱民的人。在人的品性中,有一不端,即可杀,他一人就有五不端,不杀他难道还要便宜他吗?

孔子的结论是,诛少正卯,乃“君子之诛”。

按照孔子的说法,少正卯之死,与学术竞争无关,与抢学生无关,与公报私仇无关,而是,与极端分子的言论有关,与恐怖主义的烧包有关,与个人性格的得瑟有关。

首先,少正卯虽未组建反政府武装,未组建地下游击队,但却卖力气地团结了一支支闲散力量,拉拢了一个个游离在是非边缘的孤魂野鬼。

其次,少正卯虽未发动恐怖袭击,未在鲁国金融街掀起“占领华尔街”等示威抗议活动,但却公开发表了大量分裂祖国、颠覆祖国的言论。

种种行径,足以证明,他犯有唆使反祖国、反人类、反人道的罪行。

孔子对少正卯的判断,是站在周礼的立场上。

周礼,一本正经。相对于周礼,少正卯,就是老不正经。

然而,如果站在周礼的对面,站在行进的历史本身,那么,少正卯,就是文化先锋,就是新新人类了,就是产生了民主意识的思想家,准备解放农奴的革命家了。

就是初春里,新鲜的气息,新鲜的河流。

就是,一条野河。裹挟着陈年的残雪,陈年的碎冰,冲破重重的寒冷,冲破寒冷的封锁,哗哗地流向四方。

那么,少正卯,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根据后世学者的推测,少正卯,或者,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与孔子关涉不大,是自然死亡,因记录者想表现孔子的深晦,所以,特将二人,生捏一处,证据如下:

从来源上看,记录不全。

孔子诛杀少正卯的记载,最早见于《荀子》。可是,早于《荀子》问世的史书,如《左传》,如《国语》,如《论语》,如《孟子》,对此,竟无一字记载。这很诡异,很蹊跷。要知道,《左传》和《国语》,最爱寻隙,最有锋芒,最是犀利,在记载孔子言行时,最是刻毒,就像有仇似的,常有诬罔之词,常露峥嵘之容。若孔子果杀少正卯,《左传》和《国语》,岂能错过?定是要痛快淋漓地大记、特记、拼命记的!不怕浪费字,只怕字不够用!因此,此事应为虚构。《荀子》等诸子百家的著作中,很多都是寓言,此事,怕也是一篇速写的小寓言而已。

从史实上看,事理不通。

孔子在副宰相任上,只有区区七天,从大夫的身份,到副宰相的身份,才刚刚过渡,按照孔子谨慎的性格,他不弄险,不事危,不草意,不滥行,怎么可能尚未坐稳,坐实,就去诛杀一个堂堂大夫呢?未免太过突兀了。

从道义上看,于礼不合。

孔子终生推行礼制,倡导仁义,避免冲撞,反对杀戮,如果他诛杀了少正卯,那么,就是对信念的伤害,对思想的背叛,对灵魂的戕伐。这样的孔子,已然突变,已然扭曲,已然畸化,连他自己,也是要接受不了的。他身为孔子,也势必失去了意义。

从情理上看,形象不肖。

故事中,有一节,说学生们有意少正卯,不听孔子讲课了,都跑少正卯家上学去了,这一点,颇荒诞,经不起斟酌。先说子路,他虽鄙野,虽张牙舞爪,虽老责备孔子,老刺激孔子,老跟孔子怄气,但勇武诚信,最守诺,他对孔子的感情,极亲极近,他外向,张扬,好奇,他会跑到少正卯那里看热闹,然后,再跑回来报告,却绝不会离弃孔子;再说子贡,他虽好炫耀,好滔滔不绝,好讲究,好做生意,好盘算计较,但最能鼓吹孔子,最自豪,他对孔子的感情,极深极重,他机敏,善谈,善打听小道消息,他会了解少正卯的情况,然后,探问孔子的想法,绝不会贸然离去;另说闵子骞,他虽蔫巴,虽不声不响,虽总是满脸淡泊,总是鲜于生气,总是半死不活,但遵循礼法,最仁孝,他对孔子的感情,极厚极静,他恋家,恋父母,恋孔子,他甚至不会理睬少正卯,而是安于日常的学习,和简单的生活。因此,孔门“三盈三虚”的状况,杜撰的嫌疑,是很大的。

少正卯之死,是有关孔子的最血腥的杀人案,最离奇的公报私仇案。

看起来,是一个谜中谜。却原来,是一个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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